小人书•大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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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之   转自《上海美术》第156期


连环画,俗称“小人书”,是指用连续性图画来表现故事内容的特殊绘画形式。如果要追根溯源,连环画的滥觞或许可从岩画、泰汉砖瓦、帛画等中探寻。

经考证,能算得上连环画鼻祖的应该是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全卷分为三个部分,曲折细致而又层次分明地描绘着曹植与洛神真挚纯洁的爱情故事,作者通过工笔画手段把故事完整地、连贯性地展现于长卷中,读者见之,一目了然。

随着印刷技术的发明,逐渐也有了能独立装订成册的图书,图画雕版的发展更是丰富了成书后的阅读趣味,产生了插图本雏形。清末、民国时期,国外石版印刷的引进,又是一次伟大的技术革命,图片可以用原稿直接制成凹凸,解决了原始复杂的雕版复制,尤其是后来用照相直接转印到平版上,更加方便了图画制版。这种技术革命,大大推进了近现代连环画的成熟发展,连环图画本的名称也因此而正式出现,此时,私营连环画书局的大量产生,对“小人书” 兴起有着不可低估的贡献。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整顿旧连环画内容上的的低俗、迷信思想,成立国有出版机构,使连环画这一群众性的普及性读物能真正地健康发展,服务于人民。建国初期,文娱活动比较单一,很多知识大多要依赖通俗易懂的阅读来实现,“小人书”在当时社会背景下起了非常重要的推广和宣传作用。



图片关键词

《三国演义》选页 / 连环画 / 徐正平等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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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代帝王的故事》选页 / 连环画 / 盛鹤年等

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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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林》选页 / 连环画 / 程十发

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



上海是中国连环画的发祥地

(1925—1949)


活字印刷,对初始的雕版印刷是一次全新的革命,它大大地提高了出书的工作周期,但对图片而言,则一直是固定雕刻,工作繁琐,耗时耗力,所以古代的书很少配图,直至明清版小说图书才会配有多幅精美插图,大放光彩。

到了上个世纪初,由于欧洲石印技术的输入,改造了我国落后的雕版技术,工作效率得到很大提高,图书出版数量也随之大增,特别是通俗读物更是广为流传。由于当时所处的环境和地理位置,上海俨然成为了图书出版的发祥地和重要窗口,其中先后出版了一些以少儿为读者对象的图书,就是在旧小说插图的基础上延伸出了以图画为主的故事书,即连环图画书,民问称之为“小人书”,也有叫“图画书”的。

石版印刷的关键技术是能使原画稿直接转换成印刷模版,不用仿刻,避免了原图在雕刻过程中的严重走样,同时可以轻松地完成大量的图版印刷,减少出版周期。民国时期老百姓贫富差距较大,底层的普通百姓生活都比较艰难,缺衣少食。而条件稍微好些的人则大多生活空虛,精神无聊,所以武侠等内容的消遺书比较适合他们,有市场需求。当时的连环画人物形象主要来源于戏曲舞台上的人物妆扮,画法、画风单一,采用的都是传统白描勾线法,形式千篇一律。而出版商都是里弄小书坊,规模小,各自为政。创作者在师傅带徒弟的模式下,有专绘人物的,有专配景物的,完全是流水线作坊做法。

上世纪20年代中期,上海世界书局出版了《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等图画书,封面上冠以“连环图画”这个名字。当时的世界书局是仅次于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的全国有声望的一家综合性大出版单位,所以这几套40 开的小书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读者面早已不限在少儿,而是男女老少皆大欢喜。

原创“小人书”画家如果是名家身份,就非常抢手,它是图书销量的保证,与今天的娱乐圈有些相似。如有风靡一时的连环画“四大名旦”和“四小名旦”,即沈曼云、赵宏本、钱笑呆、陈光镒的“四大名旦”,赵三岛、笔如花(真名:盛焕文)、颜梅华、徐宏达的“四小名旦”,都分布在旧上海的各个私人书局里画“小人书”。此外还有些明星级的连环画高手在圈里同样很有影响,他们都有自己的代表作,如创作连环画《朱元璋》的陈丹旭、《金瓶梅》的曹涵美、《十美图》的朱润斋等,这些连环画都是每部在五百幅以上的长篇巨制,在民国连环画史上颇具代表性。

由于社会风气和职业的特殊性,许多画家为缓解压力,染上了鸦片等不良习气,导致英年早逝者众多,非常可惜。当然,出淤泥而不染的进步画家也很多,他们选择绘制正能量题材以教育世人,反对老板为了经济效益无休止地提供低级趣味内容的文字脚本。被连环画界称之为“祖师爷”、位居 “四大名旦”之首的赵宏本,同时也是一位地下党工作者,其思想进步,画艺超群,充分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带领一班画艺上的有志之士,为开创进步连环画的革命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

民国时期传承连环画的方式与其他学艺模式差不多,都是拜师学艺。学徒阶段除了帮师傅家干些杂务外,再跟着师傅在画稿上帮着勾画人物的衣纹、景物的花纹图案等。天赋高的,若干年后才会有主笔整部连环画的能力。一旦出师,要大张旗鼓,摆出师宴,以后就算是独立门户,独当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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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图画三国志》选页 / 连环画 / 陈丹旭

上海世界书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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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巨变》选页 / 连环画 / 贺友直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上海是新中国连环画的重镇

(1950—1965)


解放初期,全国公私合营,上海的各大私营书局也开始合并到国家出版社中,美术类的分别并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和新美术出版社,最后又两家合为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从而画家云集,出版数量也在全国独占鳌头,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连环画出版重镇。其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连环画创作队伍庞大,号称“108将”,据说每个画家还都有绰号,在全国范围里占了半壁江山,影响甚广。他们除了完成本社的工作稿,还会到其他出版社去画业余稿,如参与北京的人民美术出版社重点工程《水浒传》《说岳全传》等长篇连环画,以及配合浙江人美社的大量重点连环画创作。当时为了保证绘画质量,画家每天的工作量是1.5幅,多余时间可以画外稿,从中也可以得到些稿酬收入来作为家庭补贴。

由于新中国刚成立,很多的连环画创作队伍是民国时期转过来的,民国的连环画家优点是传统白描基本功较好,但人物造型大多干篇一律,构图、背景处理上也很单一、机械,如同戏台上的舞台模式,可能也正是许多“小人书”是照抄、照搬舞台剧所致。国画专业毕业的程十发初涉连环画时也受民国画风影响,处女作《野猪林》连环画都是上半身近镜头,后来程老自己也打趣说他画的是“半部《野猪林》”。

抗美援朝战争时期,政府为了有力地宣传好志愿军英勇战斗的故事,让出版社积极配合,及时赶出连环画书,但结果事与愿违。由于画家没有现场的生活体验,战争场面并非所想,所以出版后反响并不好,尤其是身临其境的战士们,看后更是感觉到画出来的东西与事实严重不符,非常不真实。后来,在党中央对连环画的重视、关心下,北京首当其冲,率先推出了刘继卣下生活之后画出的《鸡毛信》,反响强烈,以致后来成为拍摄电影《鸡毛信》的参考书。紧接着,上海也不甘落后,及时推出了顾柄鑫下部队生活后画就的《渡江侦查记》连环画,也产生很大影响,为该题材以后搬上银幕创造了条件。由此,连环画界也有了 “南顾北刘”的名号,开辟了连环画重写生、下生活的新风气。

由于历史原因,改良连环画创作是建国初期的重点工作,对从美术学院绘画专业分配过来的高材生以及本社的原创作干部都进行一次全面的业务培训,实行专业上“洋为中用,百花齐放”的方针。如集中写生模特儿,实地采风画速写等,提高绘画解剖、透视等基础知识,打破以往那些程式化、概念化的民国画风,使上海连环画质量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在全国的历年连环画评比中拿下名个第一。如获得全国首届连环画一等奖的《铁道游击队》,书出版后一版再版,创下了全国连环画销量之最。绘画作者是韩和平、丁斌曾,一个负责起稿,一个负责勾线,署名方式是前五本和后五本名字次序互换。首届连环画评选一等奖第一名的是《山乡巨变》,作者贺友直,成为中国连环画画坛里程碑式的人物,其画风也一直为后来者所模仿、借鉴。另外,赵宏本与钱笑呆合作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也堪称是一部完美的获奖作品。创作前两人为了进入状态,一起外出寻找相关的采风地,收集素材,体验生活,回来后又开始分工,努力发挥各自长处,如赵宏本有造型上的优势,人物形象生动活泼,负责起铅笔稿工作,钱笑呆有白描精绘上的优势,传统十八描法烂熟于心,就承担毛笔精勾任务。由于他们的精诚合作,优势互补,连环画一经面世,遂成经典。还有诸如影响几代人的《三国演义》《李自成》《红岩》《红日》等连环画套书,不胜枚举。

专业的美术创作队伍融入到连环画工作后,自然而然地丰富、发展了连环画事业,表现形式也呈现多种多样,有白描、素描、水彩、国画,甚至还有油画、版画,风格各异,创造了这一时期的连环画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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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选页 / 连环画 / 陆俨少

同康书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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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曼》选页 / 连环画 / 汪绚秋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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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奋斗者—杨怀远》选页 / 连环画 / 邹海庆

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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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画老上海汇本》选页 / 连环画 / 戴敦邦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文革”时期连环画及从连环画走出的海派国画家

(1966年到1980年代)


连环画作为美术专业的一个画种,虽然走的是一条通俗、普及性的表现手法道路,但它小中见大,意义宽广。连环画是一门综合艺术,很多当代的画家,无论是国画家还是西画家,都曾经是一位连环画家或是连环画兼职画家。鲁迅曾经高度重视连环画,认为“小人书里能出大师”。

“文革” 时期的连环画主要是依据样板戏模式来创作,严格要求“三突出”,突出主要人物、正面人物、重要人物,比较程式化,画家主要根据提供的舞台照片进行再创作,有时为了人物的标准造型,不得不事先设计好头部的正面、侧面,大大小小的先复制印好,便于剪贴到每幅画的人物中,以致全篇人物千篇一律。所以这一时期的连环画基本上没什么很好的发展,大多是按要求改造尚能出版的名篇。比如《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红岩》需进行一次改造,原画家就作为政治项目到五七干校学习(改造),有了认识后再进行画作改良。当时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主要由王亦秋来担任具体修改,有增画,也有修补。其他如《渡江侦察记》的改造是解放军的帽徽和领童等等,基本上是结合时政方向修改,书出版后也不署作者名,以集体创作的名义。当然,除了改造也有新创,比如反映上海近郊生活的现实题材《虹南作战史》连环画,也是一部集体创作的宏篇巨制。 

改革开放后,文化事业得到了快速发展,文化生活也随之开始丰富起来,出版连环画又成为主要工作任务,许多“小人书”又恢复初版,如《三国演义》《红岩》等。画家重获新生后,创作激情再次喷发。 

由于文化生活的不断丰富,画家的出路更多,走出了连环画圈子,迈向更为广阔的天地。由于社会快速发展和群众阅读习惯的变化,加上跑马书的大行其道,“小人书”快速走向了式微。美术专业机构的发展急需人才,如画院、美院的快速建设,不断地让连环画家走出原来的圈子。如连环画名家程十发、陆俨少、刘旦宅、顾炳鑫、韩和平、贺友直等先后走进了专业画院、高校美院等担任要职,在新的专业岗位上继续任劳任怨,为海派绘画事业的发展增光添彩。 

也有些海派名家虽没有从事过连环画创作,但早年也为连环画事业做过很多工作,如贺天健被邀请为 60 本长篇连环画《三国演义》逐一书写书名,刘海粟为诸多连环画绘制封面等等,凡此举不胜举。所以,海派画家们与连环画都有着不可割舍的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连环画是上海的一张文化名片


时代的发展不是一成不变的,“小人书”由鼎盛时期的辉煌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衰落,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随着电影、电视业的迅猛发展,国外卡通、动漫画的大量涌入,使“小人书”遭受冷落,逐渐淡出大家的视线。虽然我们看到“小人书”消失二十年后似乎有卷土重来之势,但此一时已非彼一时,事实上大多是属于少数“连友”收藏爱好的性质,其意义完全不同。 

传统意义上的连环画虽然如今已经式微,但连环画的形式在某种意义上由于得到上海各级政府的扶持还在延续艺术生命。如热衷于画上海风俗画的贺友直,他善于表现人物的情趣,受到了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风俗画风的影响,画出了代表作《贺友直画 360 行》,后又被放大复制到地铁新天地站周围的墙上,成为上海城市的一道风景线,地铁二号线还开辟了“贺友直号”,地铁车厢里整车张贴的是贺老的作品。他也是唯一以连环画作者身份被授予上海文艺界终身成就奖的“小人书”画家。还有善画“四大名著”人物的戴敦邦先生,曾画过《上海小吃》《上海百多图》《上海小百姓》等,并应邀出了很多纪念卡、磁卡,在上海市民中也非常有影响力,很接地气。 

最近几年相关部门扶持出版的连环画项目在增多,如重新创作出版的《刑警803》《南京路上好八连》《上海城隍庙故事》《大世界》以及最近上海书展上亮相的宣传部重点连环画项目《开天辟地》等等,都属原创连环画。民间团体也很给力,活动多样,海派连环画中心还举办了《百年老上海风情画展》等。 

除了出版连环画图书之外,在实体建设上也有很多新动作,如筹备上海连环画艺术博物馆,组建非遗连环画传承人队伍,成立海派连环画中心等。各级政府为支持、扶植连环画的发展都在尽责尽力。 

当今的连环画已不仅仅是给少年儿童阅读的“小人书”,而是属于上海精神文明建设和城市文化发展的一张名片。从某种意义上说,“小人书”没有了大众读者,就意味着结束,但反过来也必然会有新生的东西来替代。更符合时代需要的新的连环画形式,必将延续其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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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中的青春》选页 / 连环画 / 罗兴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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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上飞》选页 / 连环画 / 罗盘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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