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乡愁与生命的欢歌
——季平绘画小读
作者:徐明松 转自《上海美术》第153期
季平的绘画透析出一种忧郁和怅然若失的情绪色泽,笔触甚而有如干裂秋风般的狞厉和深切。这种调性一直贯入在他的作品之中,无论所谓的都市人物、都市风景还是花鸟题材。无疑这是一个关乎城市盘桓百多年却之还来的世纪大哉问。这也是一个艺术家的都市乡愁和精神困境。我们从季平最初的人物题材、都市风景系列和花鸟系列以及迄今的鸟人系列的递变,堪可发现艺术家的心灵迹化的逻辑线索。
而这一切源于我们对于汹湧变化的城市化进程的困扰和因应。艺术家同样深处其中,与此同时也触发了他们敏感的艺术表现欲望。季平将这种艺术表现欲望投诸于他所表现的人物形象上,换言之,季平的人物题材绘画不仅折射出城市文化的特质,也呈现出他关于城市命题最初和最直接的理性思索和精神意象。由是而观,季平绘画中的人物虽然是这个城市里各个不同世代男女的群像,有着不同的职业和族群表征,而在在揭示的是画家独特而丰富的视觉洞察力和表现力。“我看见的你就是我自己”。这些人物以特写或近景镜头的构图几乎弥布整个画面,有着强烈的视觉张力,直抵观者的内心。这些具有表现主义调性的画面不仅传递出画中人物的情绪色彩,有些沉郁、迷离和惆怅,也揭示出画家赋予人物的共情意蕴。正如德国哲学家狄尔泰(Dilthey Willemstad)所说 :“要比以往受到更大的推动去试看探索生活的神秘面孔,这面孔嘴角上堆满了笑容,但双眼都是忧伤的。是的,让我们努力奔向自由和美,然而却不是抛弃过去,完全去标新立异。⋯⋯我们的生活的音调是取决于伴随过去的声音⋯⋯”

水墨花鸟写生 / 中国画 / 季平
在我看来,这些人物肖像包裹着一种共有的焦灼感。显然,焦灼源自于当下置身于城市的人们无以名状的不确定性情绪。其实,这种不确定性情绪正是城市表情丰富喻义的一种外化。抑或我们在上世纪初叶席勒、莫迪里阿尼等人的作品里同样堪可找到这种城市表情,因为他们共同反映了人与城市命题的本相。由此,当我们观照季平都市人物题材绘画时,不应该孤立而刻板地阐释画面技理层面的语义,而应以更为开阔的视野透视和演绎主题。我们不只是看见事物本身,还得以看见事物之间的联系。季平的人物画虽然抽离了具体的背景和动作指向,却恰恰具有一种时间性的指向,其指向正是处在当代迅速变化的城市场景之中。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种迅速变化的城市场景以及城市表情同样出现在波德莱尔笔下的城市,席勒、莫迪里阿尼笔下的男女。德国社会学家席美尔 1903 年在《大都会与精神生活》中言及“疾速变化与簇拥而至的视像、一瞥之下刺眼的断裂性,以及不期而至的汹湧印象:这一切构成了大都会所创造的心理机制”。因而,当我们读解季平的人物画时,也就找到了社会学历史学意义上的逻辑线索和联系,城市问题已然是人类文明进入现代之后最为核心的世纪命题。城市与乡村的二元结构在可见的未来不会消弥,而所谓城市人则是无论科学家、工程师、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以及人类学家乃至艺术家普遍关注的精神现象和人文生态。
与此同时,在生动画面之外,我们也看见季平绘画非常明显的“文学意象”,这种文学意象在他的都市风情作品呈现得更加强烈而浓郁。作品画面的场景性和人物意态的动作性形塑并造化成一种充盈城市气息的审美情境。这种文学意象的视觉化无疑来自于季平早期创作的文学插画和连环画。他从插画和连环画创作中汲取养料,人物动作性的摄取和背景概括的能力以及中国画线条与西方素描造型的表达所在多有。季平创作素质的涵养伴随着改革开放和八五美术新潮的风云际变,彼时他如饥似渴地庞收约取。笔墨当随时代,他不仅在中国画的革新思维中寻找到了一种来古求新的文化支点,诸如陈洪绶、徐渭、石涛、八大等先贤的笔墨意趣和创作圭臬。而且,他在现代主义思潮云涌风起的历史语境里砥砺,毕加索、马蒂斯、席勒乃至弗洛伊德,立体主义、野兽派、表现主义都对他的风格形塑和艺术追求影响深刻。于今,季平那种墨气酣畅的画面里粗砺肯定与自由灵动的线条交织,暗重与亮色的块面掩映已独标一格,令观者动容。如同我们诠释蒙克、席勒他们的绘画之时阅读波徳莱尔、阿波利奈尔和约翰尼斯 . 贝歇的诗歌一样;季平的绘画所濡洇的“伤痕文学”的最初印记相形而言显得并不违和,包蕴着一种文学的想象之美。
城市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如果由此阐发,季平的人物画只是他整个关于城市人文思考的一个发轫,都市风景画系列则可看作他创作的一个延展。那些都市风景绘画里,有人抑或无人的街,都无一例外地呈现和鼓荡出一种关乎城市的生命律 动。季平创作都市风景系列作品的时间节点,恰好是处在上海上世纪大规模城市更新的历史过程中。旦夕晨昏,画家每天往来于旧城区改造中的残壁断垣和万家灯火掩映里。这些场景构成了这个城市独特而令人怅然若失的景观。然而,在怅然若失的表象背后总是透析出这个城市与人间的温情和温馨的气息。这是一种执拗而沉著的生命热力。在画面里,她是一抹从老城厢旧厝里或街角泻下的朦胧灯影,也拟或是晨光和余晖里匆匆而过的推着婴儿车的女人,间或还有街沿上漫步的情侣,甚而亦是黑夜里倚在旯旮犄角里的自行车或是阳光里窗台阳台上的一盆花⋯⋯大片的灰墨总是画面主体的基调,土黄、淡绿和暗红的颜色则透出一种雅逸而舒坦的趣味。这里,城市是寂静无声的。委实,静穆的城市似乎是季平城市题材绘画的一个特质。没有喧嚣和涌动的人群,有的只是暮光里鲜少有人的街区,夜色中灯光阑珊的老屋。没有大视野下如森林般壮阔的建筑群,而多是某个街角或巷尾。他作品的画面宛如是他独处的风景,这让我想起霍珀的纽约和布拉塞的巴黎,是那般的寂寥,有一种隐秘的诗意,更有一种深切的孤独。季平是这个城市生命体的一分子,他的生命经验与这个城市同在;他又是这个城市独特的观察者,他将他的沉思冥想藉由于作品的画面呈现。德文中有一个词 machtsichtbar,意思是“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文学和艺术就有这样最核心、最实质的作用。季平在城市人物肖像和城市风景绘画之中掩映出的是艺术家隐秘的心象。一方面,他对这个城市投之于殷切的情感,一个熟稔的耳熟能详的城市记忆,另一方面,他通过画面的图式语言,揭示出一个间离的陌生化的城市图景,沉静而冷戾的视觉表现。我们彷佛在阅读一本阿波利奈尔或波德莱尔的漫歌集,让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城市里漫步。季平的城市风景不是城市美景的描摹,他着意于从都市更新过程中那些瓦砾与旧屋里析出一种别样的“美”的质素。他反复涂抹的墨线墨块墨象,是艺术家以“他者的目光”逡巡在城市里一次又一次的视觉流连和情绪触摸。他的视觉叙事已然跳脱画面场景呈现的表达而走入自我和自由的心像。

城市风景系列 / 中国画 / 季平
在这个图像泛化的时代,人们对世界的感受力正在衰落,那种反映艺术家生命经验的特殊的感受力需要再度寻找和激发。绘画的过程就是寻找和激发这一感受力的过程。亦恰如现象学所描绘的那种艺术家与画面之间微妙而丰富的“如在”的关系。它既是一种情感的累积,又是一种理性的升华。它又预示着某种转化性的思索,即将人与城市关系的思考延伸到人与自然的更为深入的终极关怀。质言之,所谓都市的乡愁并不止于在地的情结,而归乎一种文化的根性和生命的渊薮。就这层意义而言,乡愁是一种精神还乡,如同德国哲学家谢林所说的,它蕴含了哲学的本质。于是,我们在思想与情感的深处,或然看见掩映意象的视觉张力和心灵具象。绘画性的把握,也并不止于图式语言的阐发,而依托对事物与人之间更为丰富的生命体验。这在季平的花鸟题材的绘画里同样得以探究。季平早期的花鸟画延续了人物肖像和城市风景作品粗砺、内敛的画风,也多以特写和近景的构图大尺度地表现鸟的情状,爽利的笔触和厚实的线面以及装饰性的构成趣味,调性比以往显得轻松自在,连色彩的点染也明朗许多。这或然是他关于人与城市关系思考过程的一个情感驿站,然而近期的鸟人题材作品则是季平绘画当代性的一个圭臬和标程。人鸟合体,乃是一种生命涅磐再生的精神寄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哪里去?艺术家为我们创设了一个超现实的灵境。倘佯其间,我们不只听见鸟儿的呢喃或欢唱,也看见它们的沉默无语。

心语 · 灵魂告白系列 / 中国画 / 季平
在古希腊神话里,神人同性同形,那是人类相信其他生命体或者类生命体有着与人类相同的情感和性格特质。在我想来,季平以拟人的手法赋人形于鸟体,或然寄寓了人类在当下所经验的智慧与愚笨、苦痛与快乐、困惑与明白、畏惧与勇敢。这种人本意识应该是艺术家试图突破自我精神困厄寻找人文根性的反映。人与城市关系的主题,总是在多解与无解之间徘徊。荷尔德林的诗语“诗意的栖居”成了海德格尔现代哲学的一个命题,而艺术作为一种疗愈,救赎或是逃避,都是人类灵魂的一个抚慰。由此而言,都市的乡愁既是与人类生命经验共生由古及今的原点,一生万物,万物归一,天地即吾庐,这也是人类精神愿景的归宿。卢梭、高更、夏加尔在百多年前就发出这般的世纪大哉问,与所有的艺术家一样,季平的绘画将他关于城市的乡愁关于人的孤独投射于画面,虽然沉郁却蓬勃生成一股生命大爱的热力,鼓荡于画面之中,不绝如缕。因而,当我们返观季平的鸟人题材作品,那些沉郁浑厚的画面好像在发出迷茫而惆怅的呓语,诚然这是艺术家内心世界执着的哲思和冥想;同样,所在多有的画面是那些趋于明朗而轻快的色彩调性,则有如洋溢着生命欢愉的吟诵。画面里的鸟与人看似是静态平和的,却分明让人感受到内在的律动,一种生命的舞蹈写意,书写着连接记忆、现在与未来的乡愁。十八世纪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Novalis,1772——1801)说过,“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艺术履行了这样的使命,这样的寻找一直持续着,因为这是季平的“心画”,“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白居易)。我们与季平一同在精神还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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