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实与诗意
——以《贾思勰齐民要术》为例谈主题性雕塑的创作实践
作者:林森 转自《上海美术》第152期

贾思勰齐民要术 / 雕塑 / 林森 国家博物馆藏
一般来说,主题性美术创作是指从艺术的视角切入,描绘具有鲜明主题、思想内涵的历史事件或人物故事,集中反映体现时代精神、表达中华文化与主流价值观的美术作品,其需要艺术创作者具有精巧的艺术构思、精湛的造型塑造能力以及恰当的艺术表达方式。
历史是不可遗忘的,历史是值得纪念的。自 2009 年“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开始,国家组织了一系列成规模的大型主题性创作,我有幸参与了 2015 年 “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 2021 年“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庆祝建党 100 周年美术创作工程”,同时也参加了上海组织创作的 2012 年 “上海历史文脉美术创作工程”、2017 年“时代风采——上海现实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和 2021 年“日出东方——上海市庆祝建党百年青年美术创作项目”。每一次的主题性创作工程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对历史的铭记、对时代的观照、对自我的思考。
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因为它对于国家来说是一次意义重大的项目,同时对于个人而言,这也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国家级艺术项目,不仅如此,这次工程还具有一定创作上的“特殊性”。一般来说,有关历史主题的美术创作,要以史实和具体人物事件为根据进行艺术创作,所以与主题相关的历史背景、场景还原、人物形象等信息尤为重要,这些大量的图片、史料和影像资料可以为艺术工作提供丰富详实的创作依据。而“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的特殊性就在于其受时代的限制,仅有史实记载和文字资料,没有视觉的图像资料可供参考,这就需要创作者从这些仅有的历史资料中研究分析,综合各方面手段探访考察,在力求符合历史和时代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的艺术修养进行艺术创作。虽在视觉表现上存在难点,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保留了艺术加工与创作表达的自由空间,有利于最大化地发挥想象力和自我艺术探索的呈现。
“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项目启动伊始,我并没有太多的主题性创作经验,本着学习和锻炼的态度,我的小稿《贾思勰齐民要术》幸运地通过了初评,进入到深化修改阶段,至此开启了我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主题性创作的实践之路。

图一: 作品初稿 (左) 作品调整稿 (右)
贾思勰是我国北魏时期的杰出农学家,祖上重视文化教育,尤其重视农业生产技术知识的学习和研究,后曾担任高阳郡太守等官职,到过多地考察,每到一地,他都非常认真考察和研究当地的农业生产技术,向经验丰富的老农请教,获得了不少农业方面的生产知识。中年以后,他回到故乡,经营农牧业活动,掌握了多种农业生产技术,终其一生都在致力于农业技术研究。其著作《齐民要术》几乎涉及到了农业生产、农产品加工制作的方方面面,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完整的农书,也是世界农学史上最早的专著之一。因为题目是《贾思勰齐民要术》,所以一开始我更多考虑的是贾思勰著书立说时的状态和情景(图一),想突出这部著作产生的过程以及重要性,他的生活背景以及为官经历都慢慢在我心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文人形象,因此我把情景设定成室内研究、记录与写作的场景。再次审稿时专家提出了几点重要修改意见,一是希望能够加强贾思勰作为农学家的身份,因为贾思勰不仅仅是一个安于书斋的文人,还是一个会自己耕种、养羊,不惧辛劳,足迹遍布山东、河北、河南等地,与农户们同吃住、虚心学习的农业实践者。但如果以其农学家身份切入的话,则需要处理得更加朴素,甚至需要些“乡土味”,之前那些浪漫的、奔放的处理手法也许就不那么适用了,更多的需要朴素、严谨、甚至是带点拙味的塑造手段,需要摒弃之前过于文人化的创作手法。因此整个雕塑都要推翻重来,从场景到道具、服饰都要重新考量,但我觉得这样的调整和修改是十分必要的,究其原因还是自己没有吃透史料,对人物、史实以及情境的把握不够准确。二是人物的服饰、道具必须要符合当时的历史,不能出现历史上的“硬伤”,造成时代上的“穿越”。令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专家特意提到“袴褶”这种服装样式(图二),这是一种起源于汉末盛于北朝的行旅之服,根据《隋书》、《宋书》等史籍记载,“凡穿袴褶者,多以锦缎丝带截为三尺一段,在袴管膝盖处系扎,以便行动。”为此,我查阅了中国服饰史,并从陶俑、画像砖中寻找资料。专家们的严谨治学让我重新认识到主题性创作是极其客观和严肃的,最终要面向的是历史、是社会、是大众,它不能是个人的随性表达,而是铭记历史的一种纪念和呈现,不允许有丝毫的含糊。对于创作者来说,我们对历史的考证以及对人物的还原与把握,需要全方位了解那个时代的历史、人文,辩证地看待历史与时代之间的关系,要在头脑中将这些连成一个网,了然于胸,才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创作的方向。为此我重新查阅了大量资料并走访贾思勰的故乡做了实地考察,希望自己能置身那个时代去考量,尽可能准确地还原历史,塑造形象。

图二: 袴褶服饰
最终,一个新的情景在我脑中慢慢浮现:一位对农学倾其一生、身体力行的长者,头带草帽行走于田间地头,实地考察着农田与作物,他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时,拿起身旁采摘的作物,手捋胡须,细细端详研究,时不时将要点记录在身旁的竹简上。这一稿人物的形象、服饰都进行了彻底调整,发型、配饰、道具等都经过了重新考证,以确保历史的准确性和真实性,并且经过多次的细节调整,尽可能为后续放大工作做好铺垫。
进入到正稿制作阶段,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比例问题。正稿尺寸较大 (420cm×200cm×260cm),由于等比透视等原因,按小稿比例关系放大会产生失调的问题,包括人物与石头之间的比例、人物自身的比例关系等都需要重新计算、调整。在艺术表现上,我以相对“朴实”的手法去处理,力求塑造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过多追求华丽的表面效果。塑痕、手法、节奏强弱的处理均以符合人物的精神气质为目的,因为没有具体容貌的图像化束缚,反而可以更主动地去处理成心中理想的形象。细节方面,手部姿态如何拿捏得更自然,道具位置安排是否和谐,整个场景的层次、虚实关系都需要一一考量与权衡。
整个创作历时一年半的时间,期间遇到过瓶颈与焦躁,但反复斟酌、推敲打磨所带来的视觉上的改变也令人振奋与惊喜。创作一件主题性作品,实际上是对历史的一次梳理,加深自己对历史的了解和认知,从小稿到雕塑放大间的转变与反复拆改也让自己积累了许多宝贵经验。几次汇看中,专家、前辈给予的中肯意见让我感受到他们对于艺术创作的严谨、执着与一丝不苟,也让我认识到一件作品从雏形到羽翼丰满所需要经历的种种蜕变,对如何去完成一件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主题性作品有了最为切身的体会,坚定了自己为时代铸就经典与永恒的信念与信心。
主题性雕塑创作不是史料与文字的图像化解读,但也不是完全个人化的自由创作,描绘的应是社会认知中的历史,如何在二者之间找到适度的平衡才是推动主题性美术创作的关键。诚然,很多时候我们无法了解真正的历史是什么样子,没有照片和影像资料,只能靠史料所传递给我们的有限信息进行梳理和提炼,来构筑想象中那个“真实”的历史。但我认为每一次的历史题材或者主题性创作中,都需要艺术工作者融入个人的见地与想象,将艺术家特有的“诗意”注入其中,以推动主题性创作的发展,将抽象的文字与史料转化为有形的、艺术的、具有感染力的视觉作品,反馈给历史、呈现给世人。我想,这样受益匪浅的创作经历定将激励着我在今后的艺术道路上不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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