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重若轻，自然朴素

——谈浦沥和他的中国画

作者：毛时安   转自《上海美术》第152期

黄公望诗意图 / 中国画 / 浦沥 (左)
南国翠嶂图 / 中国画 / 浦沥 (右)

浦沥，是个老实的画家。这位曾经得到过颜文樑、来楚生、朱梅村、周炼霞诸位前辈大师亲授，并深得器重，学业优良的画家，生性腼腆，不善交友。几十年来，他除了参加《长征组歌》《白毛女》《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智取威虎山》《红楼梦》《珍珠塔》以及越剧艺术家范瑞娟、傅全香、金采凤的电视剧舞美设计外，就是一个人躲在简陋的画室里，吭吃吭吃地画，也不管外面的世界是精彩还是无奈，是喧嚣还是宁静。他是一个孤独者，在上海除了妻子和孩子，他举目无亲。在画坛，他也是一个孤独者，老实内向，默默无闻，不求闻达，因而也甚少人知道，但他骨子里又重于人情，每每说到来楚生诸前辈为人为艺，对他的厚爱，他会流露出无法压抑的激动和惶恐。

由朋友介绍，多年前一个晚上，我去闵行他家看画。看到他十几岁时在学校的写生习作，结构严谨、造型准确、基本功极为扎实，叹服不已。他的中国画更是表现出一种严格恪守笔墨传统的厚实功夫，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无不中规中矩，契合传统的规范与法度，临摹创作无不如此，这样作画自然不可能哗众取宠，给他带来常人羡慕的发财机会，但它们决不浅薄。相反，几十年如一日，这样的画法切切实实加厚了他原本不薄的中国画内在的功底。那天，我们很投契地交谈了关于中国画未来和创新的许多看法。环顾他架上密密壁立的关于文化关于美学的典籍，我想，以这样的艺术和文化功底作为创新的基础，不但不会走火入魔变成野狐禅，而且一定会渐入佳境，取得相当独到的成功。

事实果然如此。多年来，他画了一批让人耳目一新的作品，有山水、有花鸟、也有人物。已经有好多日子了，我一直在他新创造的艺术世界里进进出出，有时沉潜深思，有时匆匆一瞥，追索着他艺术语言创新的价值和构成。这个老老实实的画家究竟给了我们些什么?在山水画中，他放弃了自己习惯已久闲适优雅的古典风法，大胆引进了一种狂放无羁强劲有力的笔触。在高空、在山脚、在山腰、在山顶、在江湖，这些笔触如飞瀑如乱云如狂风，以摧枯拉朽压倒一切之势张扬了山的气度和蛮力。一股强劲粗扩的表现主义气息扑面而来。如他笔下的山水，高耸峻峨的群峰被上方黑色的墨块狂暴地掠过。竖的极静被横、斜向极动打断，构成了传统中国山水画极少的激烈冲突。而带着生命气息的小舟、寺庙、飞鸟被极度地压缩。自然山川和生命也形成了巨大的内在对峙，使表现性的山川有着某种叙述性的特征和传奇的色彩。他的山水以一种独特的构成，让你感受到自然生机生生不息的强大冲突、由运动感带来的现代韵律和雄伟之美，蕴含着独特的对自然与生命关系的理解。在体量和块面上，他偏重于用近似油画棒独到那样细碎狭长的色彩加以造型叙述，山体焕发着闪烁无定却又苍翠朗润的光泽。我们可以把这种笔触看作米点山水，修拉点彩和传统皴法有机综合后的变体。和这种疏朗的淡彩相协调，画家很少用浓墨、焦墨，始终以晕化的淡墨作为笔墨基调。它和淡彩交互为用，犹如和声中的对位，既独立又融合，加强了山水的扑朔迷离之效。浦沥将现代艺术中一些精微的东西，悄悄带进了传统的山水世界，激发出了一种创意。和山水画主要以结构对比不同，浦沥的花鸟画强调的是色彩的强烈对比。他总是用比较浓重而带有抽象装饰意味的大块墨色笔触作为花鸟世界的背景。在浓重的背景衬托下，生命的枝叶或绿或红或黄， 淡淡不经意地点缀着，显得格外的饱满鲜亮，带着极其灿烂夺目的光亮度，一片一片地抖动、伸展着。特别是它们大都处于来自画面神秘深处的逆光照射，亮得剔透玲珑，透射出生命世界葱茏盎然的生机来。 赋予花鸟世界这样强烈眩目的光感，在传统中国画中还不多见。我一直在猜想，浦沥的花鸟画的这强烈光感也许来自于他舞美设计的潜意识，得益于他对在舞台的感受。我有时甚至觉得那些可爱的枝叶，不是颜料在大自然的阳光下而是在舞台的强烈灯光下，那些浓重的墨色则来自灯光未及照亮的舞台空间!

乐水乐山图 / 中国画 / 浦沥 (左)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 中国画 / 浦沥 (右)

浦沥画得最少的是人物。人物画他走的是写意一路。有色彩淋漓线条流转的人体，有发思古之幽情的历史人物。但是我特别喜欢他笔下的罗汉。他将经卷气客体化，以斑驳苍凉的枯笔传达天老地荒岁月如流的沧桑感。正是在这些被岁月蚀刻得如此剥落的空间背景下，罗汉们历经风雨，千百年如一日。他们是永恒的，他们的面容是生动安详的。浦沥依然用淡墨传达他们眉宇之间的迥异的神情。一方面，他们的目光是睿智的，参透了一切人世间如流水浮云须弥芥子般的欢乐痛苦灾难，有着佛界的庄严;另一方面，尽管他们头上有着灵光圈，但是他们的庄严睿智下有着常人的生动表情，特别是一种仁慈心情的流露，自然下垂的朴素衣着，都恰到好处地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在浦沥这里，一切都显得举重若轻，自然朴素，而罗汉们举手投足之间却都闪着禅意的智慧之光。他们昭示了最普通的真理:人情即智慧，最高的智慧就是最完满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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