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承无痕 花鸟有情
——谈陈世中花鸟画的艺术风格
作者:朱国荣 转自《上海美术》第148期

哺 / 中国画 / 陈世中
为艺者,以风格为重。何谓风格?就我的理解,风格乃是一个画家在长期艺术创作实践中形成的一种个性化画风。它与画家的师承有关,是画家创新意识、内在修养、创作驾驭能力的集中体现。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只能叫招牌,而不是风格。
在当今海上花鸟画家中,陈世中是一位承上启下的代表性人物。他随前辈花鸟画名家虚心学艺,来往甚密,成为忘年交;在同代画家中,他技艺出众,领军一方,弟子数百;他对中青年画家关心有加,言传身教,备受敬重。对陈世中的花鸟画艺术进行探讨研究,不仅是对画家的一个纪念,对当今花鸟画创作也许会有一些启示。
陈世中生于 1944 年,江苏武进人氏,出生于一个殷实的家庭。 他从小喜爱画画,像许多学画者一样是从临摹《芥子园画谱》起步的。他父亲看到他对花鸟画名家江寒汀先生的画极为倾心,专注不二,便托同乡留青竹刻大师徐素白介绍,让陈世中在 16 岁那年拜江寒汀为师,成为江门的嫡传弟子。正是这一步,世中在学艺的道路上与许多学画者拉开了距离,因为起点高,对他以后的艺术成长发展是呈几何级的影响。他的恩师江寒汀在海上花鸟画界享有盛名,他泛习古人,对宋院体画及吕纪、南田、新罗、 伯年、虚谷等深有研究。他仿伯年、虚谷的画,能够达到乱真的程度,他又清醒意识到,“学传统能乱真才能学到手,而专事临摹没有独创也总归是空手一双。”所以江寒汀仿作虚谷的画是有他自己的“寒汀味”的。这一点给陈世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江寒汀谢世后,陈世中又投唐云、张大壮门下,看两位老先生伏案作画, 听他们闲聊画艺,还时不时地带些自己的花鸟画作请老师指点。 要强调的是,陈世中的这三位恩师在 20 世纪 40 年代名震海上画坛的花鸟画“四大名旦”中竟占了三席。所以说陈世中师出名门, 是一点也不为过的。然而他在向三位恩师学习中最大的收获并不在笔墨技法,而是怎么从古人那里学取精髓,又如何解脱出来独立门户。这是他在花鸟画艺术上的个人风格有别于他人,棋高一着的地方。

秋园家趣 / 中国画 / 陈世中
世中的花鸟画以小写意为主,他取法传统,融合众家,画中有恽寿平的明艳超逸、华新罗的纤秀清丽、任伯年的工整严谨、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甚至还有岭南画派柔丽均净的艺术趣味。在陈世中的花鸟画里,你很难看出他的哪些东西是出自哪派哪家, 取自某人某法的。正如程十发先生所说,“陈世中学习老画家的作品不是机械地学一家,而是分析其风格中的精髓,学老先生是如何生动地学他们前辈的画风的。”世中不但有很强的消化吸收 能力,而且一直涌动着创作激情。我与世中接触二十余年,深感他始终心存创新的紧迫感。世中作花鸟,善以泼墨开笔,然后因势生发,大处着笔,小处收拾,将写意与工笔巧妙地融合于一体, “放”有形象,“收”不沾滞,既淋漓酣畅,又精微得体,在沪 上可谓是独辟新径。世中画鹅最绝,用大写意作就的《蒲塘雪羽》堪称精品。他先用泼墨画出大片荷叶,同时留出虚空,又在留白 处点染几笔朱色,几只白鹅便跃然纸上。此种以黑衬白,以虚为实,虚实相生的表现手法乃是画家心灵感悟造化的物态天趣,如方士庶所谓“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此种画法用西方的图像学来说,是对“图——底”关系的运用,而他的这种“图—— 底”关系又显出东方艺术的率性与自在,笔墨洒脱,轻松随性,养空而游,妙趣横生。再看《莲塘清趣》, 画面中心水墨淋漓,左边用浓墨寥寥数 笔画一水鸭,尽显活泼可爱之态;右上角以洋红线条勾勒一朵荷花,艳丽而饱满;一条小堤横贯左右。这个带有抽象意味的画面在陈世中的作品中是很少见的。我知道世中向来不作抽象画,而在此画中,他将抽象与具象结合起来,也许是偶尔为之,亦可视作求新求变的尝试吧。世中向来喜用大笔长毫作花鸟, 近年来在花鸟画上追求山水之势,在八 尺整张纸上,开合大度,疏密有致,笔墨老辣,熟中求生,一股恢弘气势扑面 而来。难怪程十发早就说“陈世中的花鸟画具有巨画意识”。
世中的花鸟画在色彩运用上是开新风的。在中国画界,善用色彩者并不多, 尤其是画花鸟的,易得大红大绿,五彩缤纷。世中有句口头禅“拨侬点颜色看 看”。他的用色非常讲究,也非常谨慎, 追求的是清新柔美,高雅脱俗,恰到好处,绝无夺人眼球的花俏之弊。他爱画 紫藤,一串串垂挂下来的紫色浓浓淡淡, 有华丽高贵之气,添上几只水鸭,黄黄 的鸭嘴与紫藤形成巧妙的色彩对比。他又爱作凌霄,一簇簇红红的花朵,其间穿插着略带锗色的枝干和墨叶,热烈而 无火气。他作《高洁图》,用淡花青衬以白百合,清新雅致,又点缀淡黄花蕊 徒增精神。而他画的金笺扇面《玉莲清 香》,又是别有一番气象,石青、石绿、 白粉、浓墨在金笺上铺开了一席色彩的 盛宴,华丽璀璨,金碧辉煌。世中用色 尤以善用色调著称,每幅画有一个色调, 一批画挂在一起,调子分明,异彩纷呈。 常有人把世中善用色彩的原因归结于他 在新加坡定居的一段生活经历,认为是 在那几年里接受了西洋画的影响。不过就我对世中的接触和了解,他的色彩的 根底其实还是在他的几位恩师那里,特别是张大壮的用色令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世中手中有几本张大壮的蔬果册页, 每每翻阅,总会令他拍案叫绝。张大壮 取法南田,将南田的没骨渲染发挥到淋 漓尽致,色彩明丽,艳而不俗。张大壮从没出洋留学过,也没有学过西画,但是他的用色却与西洋画,特别是水彩画十分相近,以致水彩画家张充仁、李咏 森在见到张大壮的蔬果画时都十分惊讶 于他对色彩的掌握。其实张大壮的色彩是他从写生中观察和研磨得来的,是写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使得他形成了“融合 中西”的画风。陈世中从没骨法中发展出来的写意画法,在色彩运用上走出了 一条传承海派绘画,融合中西,面向大自然造化,表现心中愿景的道路。
世中的花鸟画摆脱了明清文人画缘 物言志的清高思想,融进了当代人的大爱情愫,重于表现生命的意义,在《哺》 《秋然》《田园佳趣》等作品中,禽鸟之间的关系被赋予了人间的关怀。给人以亲情与温暖的感觉。世中在创作上始终视生活为创作源泉,他认为,生活对于创作来说是一种情感的诱发,创作的冲动常常会因生活的真切而呼之欲出。 源于此,他每年到大自然中去感受生活, 即使年过七旬,依然兴致不减 ,既是艺事所需,亦是性情使然。我与世中曾多 次远涉他国游玩,每次他都会带上两样东西:一是洋酒,在上衣贴身口袋里揣着一个扁扁的酒瓶;二是闲书,传奇的、 历史的、人物传记等等。这些似乎与绘画无关,却反映出画家的性情、修养与 爱好。
哲学家、美学家宗白华认为,意境 因人的关系与层次的不同可以分为五种 境界:功利境界主于利,伦理境界主于爱,政治境界主于权,学术境界主于真, 宗教境界主于神。陈世中的花鸟画是兼 具伦理和学术境界的,因为他在花鸟画艺术上的追求是爱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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