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小兔非非”之父——杜建国
作者:毛小榆 转自《上海美术》第159期
初识用坤 敦邦引荐
2023 年 11 月 9 日清晨,杜建国老师在家中溘然长逝。看着他的遗容,想起他一贯淡泊名利、宽以待人的处世风格,不由令人潸然泪下。杜建国生于 1941 年,广东澄海人,其父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家学渊源。他从小爱好美术,学生时代就开始向《新少年报》《青年报》等报刊投稿,并发表了不少漫画作品,1959 年高中毕业后当了十年小学美术老师。
我父亲毛用坤 1958 年从北京《中国少年报》回沪后,在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任美编工作。杜建国因为有不少漫画和插图发表而引起业内关注,所以家父和他在少儿社美编室相识,共同的工作创作经历使他们成为一生的挚友。
杜建国的另一个好朋友是戴敦邦。敦邦还是《儿童时代》美编时,杜建国就为该刊画过插图。1968 年底的某个晚上,戴敦邦敲响了杜建国的家门。一阵寒暄后,戴敦邦问:“你愿意到《红小兵》报来吗?”原来,1967 年《红小兵》报成立后,每到发稿时,美术编辑毛用坤、戴敦邦会安排杜建国、陆汝浩、周松生等一些小学美术老师们写美术字,画题图和插图,杜建国在这时显现出 较强的创作能力。
戴敦邦继续说:“长宁区的《红小兵》刊可能要合并到《红小兵》报,报社缺少美术编辑。”“我当然愿意,不知政审能否通过,还有学校会不会放人?”也许是一时合适的美术编辑难找,杜建国、陆汝浩最后还是被调入报社。1969 年 6 月 1 日,改版后的《红小兵》画刊出版了,原来的 64 开双色也改成了 32 开彩色。这本集儿歌、故事、连环画、漫画于一体的画报,不仅是当时上海唯一的画报,也是全国唯一的一本儿童刊物,印数高达三十万份。如果不是纸张有限额,印数还不止这些。
小小画刊 名家云集
杜建国担任《红小兵》画刊美术编辑后,主要任务是约画家为刊物配插图、画连环画及为四封提供稿源。
1969 年 10 月的一天,整个红小兵报社空荡荡,唯有一间办公室灯火通明。当时报社每年四次下乡,每次半个月。这次全报社人员到南汇劳动,杜建国因老婆生孩子未去,一人留守报社。他邀请了詹同、阿达、王树忱、周松生等人到办公室讨论编辑工作,并向他们约稿。詹同曾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那时我和阿达白天在盐碱地上挑大粪,晚上藏在蚊帐里偷着为他们赶画稿。后来张乐平、乐小英、蔡振华、徐昌酩也先后成为《红小兵》漫画作者的成员。虽然那时作品发表不能署名,但由于彼此熟悉个人的画风,刊物出版后,见到作品如见本人,欣喜更觉宽慰。”
毛用坤、杜建国在这个特殊年代向各地画家约稿。据初步统计,至 1978 年,在这本小小的 32 开画刊上发表作品的画家有:张乐平、贺友直、戴敦邦、顾炳鑫、程十发、王劼音、张培楚、张培成、韩硕、乐小英、詹同、阿达、王树忱、何孔德、林墉、 蒋铁峰、陈永镇、蔡振华、徐昌酩、任伯言、田原、缪印堂、徐纯中、孙平、孙绍波、蒋松涛、蒋峥、许根荣、姚尔畅、张卫平、钱逸敏、俞理、何艳荣、潘文辉、麦荣邦等。

杜建国和戴敦邦、吴文渊、毛用坤、陆汝浩在一起

杜建国与詹同、毛用坤在一起

杜建国和作者合影
《向阳花小小班》和《海虹》
“小小班”是那特殊年代学生课外活动小组的代名词。在红小兵报社,也有一个六人组成的“小小班”,这是由杜建国建议而搭成的“三结合”班子,由专家张乐平、詹同,业余作者周松生、李伯岗,编辑杜建国、毛用坤等六人组成,笔名谐音“陆绳”,小主人是一个小姑娘,取名“海虹”,即上海红小兵的谐音。
这个“小小班”每周活动一次,大家讨论好构思后,由杜建国执笔创作。
“向阳花小小班”诞生的背景是:“三毛”“小虎子”“小豆子”挨批了,可孩子们还是爱看小主人公的漫画,编辑部常常收到这方面来信,但创作连环漫画谈何容易。“绞尽脑汁⋯⋯不通过⋯⋯重新创作”成了“小小班”活动的常态,结果每周的讨论会变成了闲聊会,但会后还是要交稿呀,这可苦了杜建国和毛用坤。最后,杜建国撑不住了,担子落在了组长毛用坤一人身上。
《向阳花小小班》在连载一年后改名为《海虹》,毛用坤依靠熟悉儿童生活又热爱漫画的业余作者支持,请他们定期来报社交流素材,由毛用坤执笔创作。就这样,从 1974 年至 1994 年,《海 虹》在《红小兵》画刊 (后改为《好儿童》画报) 上连载了二十年。花甲之年,毛用坤因构思困难及身体原因而搁笔。

阿达、杜建国所绘《红小兵》封面

毛用坤、杜建国所绘的《海虹和向阳花小小班》封面

相马图 / 漫画 / 杜建国
三本漫画 成功转型
杜建国是怎样从一个儿童画家转型为漫画家的呢?我推测, 这和他 1976 年编辑了两本《砸烂“四人帮”漫画集》及 1978 年编辑了一本《漫画集锦》有一定关系。
1976 年,“四人帮”垮台,全国人民欢欣鼓舞,漫画家的手都是痒痒的,在阿达、詹同等漫画家推动下,作为市教育局直属单位的红小兵报社准备编辑《砸烂“四人帮”漫画集》,这个任务就落在杜建国身上。漫画以讽刺、幽默、夸张、比喻等构思方法,针砭时弊、直击人心,显示了强烈的社会性和政治性。在编辑过程中,杜建国通过与同行交流,吸取前辈创作经验,学习国外漫画构思方法,既组织到了优秀的漫画,又使自己的创作能力显著提高。
毛用坤、杜建国、陆汝浩、韩伍也积极投入创作。他们联合了张乐平、詹同、阿达、蔡振华、乐小英等沪上漫画家创作了一批高质量的漫画。经过紧张的编辑,这两本《砸烂“四人帮”漫画集》于 1976 年底出版,是同类漫画集中出版最早的。
1978 年的某日,杜建国和毛用坤在办公室发生了争执,起因是鉴于当时美术资料匮乏,杜建国建议出一本《漫画集锦》:“经过这么多年的禁锢,许多漫画作者迫切需要开阔眼界。”而身为组长的毛用坤转告了报社领导的意思:“《漫画集锦》只是业务交流资料,如果出版会涉及漫画审查和版权问题,还会增加报社的开支⋯⋯”。
毛用坤当然同意杜建国观点在说服领导并咨询了有关版权知识后,他们两人着手这本画册的编辑。
当时困难可想而知:没有复印机,缺乏资料……杜建国和毛用坤跑美影厂、跑美协资料室等到处去寻找资料,还翻出自家的“藏品”,全部画稿都是他俩拷贝临摹的。他们还请阿达设计了别致的封面,请蔡振华作了序。编辑、校对、印刷,经过复杂的周期,这本涵盖中外漫画名家作品的漫画集终于完成。
当画册送到通讯员、美术作者手里时,大家激动、兴奋、惊讶:“没想到还有那么精彩的漫画⋯⋯”两三年后,市场上才出现类似的漫画选集,而且销路很好。
在编辑《漫画集锦》过程中,杜建国、毛用坤还有意外的收获,那就是通过收集、拷贝、临摹,为他们自己的创作储存了丰富的资料库。杜建国也因为学习了国外漫画,使自己的漫画造型突飞猛进,创造了辨识度很高的“杜氏”风格。
回顾历史,我当年涉足儿童画漫画创作也是在家父的带领下,到美影厂拷贝漫画资料,并把这些资料按照动物、植物、房子、科技等不同内容,分门别类地装在硬封面内,以备创作参考之用。
小兔非非 华丽转身
真正使杜建国成名的当是他的代表作《小兔非非》。
1978 年,《红小兵》报改成《少年报》,《红小兵》画刊改成《好儿童》画报,改名过程也有故事:“记得是章大鸿组织的改名会:‘三中全会给了我们尚方宝剑⋯⋯改啥名呢?小字当头的像是比较符合本刊对象⋯⋯’毛用坤摇摇头:‘四川的《小星星》,山东的《小葵花》,浙江的《小螺号》,而且老《小朋友》马上要复刊,小字当头太多了⋯⋯’我冒出一句‘好儿童’。总编辑张秋生说:‘可以,就叫《好儿童》吧’”。这是《好儿童》画报退休编辑徐奋在一篇文章中写的。之后,经单位同意,徐奋写了一封盖有公章的信到全国人大,请宋庆龄同志题了刊名。
一年后,《好儿童》画报准备从 32 开放大至 16 开。毛用坤和杜建国商量封三封底的安排:“封三准备继续刊登《海虹》,封底是否刊登连环漫画,要么你来创作?”当时“米老鼠”“唐老鸭”“铁臂阿童木”称霸少儿市场,电视台天天放的就是这些动画片,中国的孩子已经把这些形象和卡通漫画划上了等号,怎样创造本土卡通形象成为业内讨论的话题。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很久,我想画以兔子为主角的连环漫画,兔子嘛⋯⋯大小适中,既可以和大象、长颈鹿等大动物搭配,也可以和乌龟、松鼠等小动物搭配,兔子灵活,便于夸张。名字嘛,我也想了几个。”“好,就叫小兔非非吧,我再向领导汇报一下。”
1980 年 1 月,改刊后的《好儿童》画报出版,《小兔非非》闪亮登场:圆圆的耳朵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四根发⋯⋯可爱的小兔非非一下被大家喜欢,杜建国以夸张拟人的方法编了一个个故事,这些故事来源于孩子的生活,或看到,或听到,或想到⋯⋯那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跌宕起伏的情节,深深抓住了孩子们的心。小兔非非善良、勇敢,肯动脑筋,但又淘气,怕吃苦,和现实生活中的孩子很像,他们在非非身上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小兔非非》在《好儿童》画报连载了三十六年,其间出版了许多单行本,并被绘制成系列动画片在全国放映。《小兔非非》是杜建国漫画道路的华丽转身,它改变了国外卡通在国内一统天下的局面,在中国漫画史上会留下华彩的一笔。



小兔非非 / 漫画 / 杜建国
三届全国少儿漫画大赛
1994 年,我从《上海教育》报刊社调入少年报社,和杜建国、陆汝浩成为同事,两位老师传授给我许多办刊经验并给予我绘画指导,对我从卡通插图向漫画创作转型提供了许多帮助。
1996 年至 1999 年间,杜建国利用他的人脉,连续搞了三届由“肯德基”赞助的全国少儿漫画大赛。就像二十年前杜建国编辑三本漫画书使他成功转型,通过三次漫画大赛的历练,我也悟到了一些从卡通插图转变为漫画创作的门道。
在杜建国的带教下,我写了一些漫画讲座资料到区县小学及肯德基总部辅导孩子们创作。我依稀记得,大个子杜建国穿着马甲背心,骑着“霸伏”助动车气宇轩昂地到单位,我们常常中午在办公室碰头商量工作。此时,他还忙于《漫画世界》编委工作以及美协各种活动,业余时间还有大量创作任务:他有着为二百余部儿童书刊配图和装帧设计的记录,光和我父亲合作的连环画就不下十余本,其中《小灵通漫游未来》《米老鼠游小人国》《吹牛大王奇遇记》等作品都有一定影响。
肯德基全国少儿漫画大赛邀请了华君武、丁聪、郑辛遥等著名漫画家担任评委。有一次杜建国陪他们到报社七楼会议室终评,我搀扶着华老时,华老和蔼可亲地说:“你爸爸寄给我的《大林和小林》《海虹》都收到了⋯⋯”之前,《上海教育》编辑部改名为《上海教育》报刊社,经杜建国介绍,我给华老写信请他题字,华老很快将写好的书法题字寄给了我。我深深感到,华老是毫无架子的美协领导。
金色黄昏 笔耕不止
2000 年 1 月,少年报社从浙江北路搬到长宁路,杜建国也由溧阳路搬到文迁路新居,正好地铁三号线开通,杜建国可以轻松地乘地铁上下班,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骑助动车了。
退休后,杜建国主要精力放在漫画创作和美协工作上,担任了美协漫画艺委会主任,陆汝浩也担任了儿童画艺委会主任,两位老师在各自领域都取得了可喜的成绩。
我也常到杜建国家中去看望他,记得总是师母开的门。画动物的杜建国家里养着几只猫和几只乌龟。透过阳光,可以看见杜建国在书房的写字台前正笑眯眯的望着我。走近后,可以看见写字台玻璃下压着许多老照片,有他父母及他和同事朋友的合影,还有阿达、丁聪、方成、毛用坤等画家为他画的漫画像,这说明杜建国是一个十分念旧的人。如今,这些画家都己驾鹤仙去,在天堂和杜建国相聚。
书房的一堵墙全部是书橱。有一次,杜建国打开橱门,拿出他珍藏的册页:华君武、丁聪、方成、张乐平、乐小英⋯⋯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及一幅幅精彩的漫画,见画如面,仿佛又在聆听这些前辈的教诲。晚年的杜建国曾有一个愿望,想把这些作品编印成册,作为纪念。
每次到杜建国家中,都会聊起《小兔非非》三十周年庆典及作品回顾展,杜建国也做了充分准备,找出许多他发表在报刊上的漫画剪贴,只可惜早年印刷条件有限,纸张不好,原稿又无法找回,杜建国因此还试图重画,并打算出一本漫画集,最后因工作量太大而搁笔,但他也为这次回顾展绘制了一批精彩的漫画。
2010 年 5 月 28 日,这是一个难忘的日子。下午一点,我陪家父到位于虹桥路的上海儿童博物馆,参加《小兔非非》三十周年作品展及杜建国漫画作品研讨会。整个展厅,人头攒动,《小兔非非》《没牙齿的大老虎》《胖胖鳄鱼》《象哥哥》《小熊和小小熊》《画廊一夜》《皮皮的故事》⋯⋯这些耳熟能详的作品伴随着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也是杜建国辉煌五十年创作历程的见证。就像华君武在《小兔非非》画册上写的序:“⋯⋯除了张乐平的三毛漫画外,我们还没有一本发表时间长达三十年为儿童阅读的漫画⋯⋯为儿童创作漫画,关心儿童成长是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对他怀有深深的敬意。”华君武属兔,还风趣地写到:“老兔送小兔非非胡萝卜蛋糕一块,祝你长命百岁⋯⋯”研讨会上,毛用坤、戴敦邦等画家纷纷发言,祝贺画展圆满成功,祝贺杜建国取得的成绩,也祝杜建国 70 岁生日快乐。
星移斗转,承载着上世纪少年报社三位美术前辈辉煌的历史翻过了这一页。 2016 年,我父亲去世,享年 80 岁,两年后,陆汝浩去世,享年 75 岁,如今,毛用坤、杜建国、陆汝浩也在天堂相聚。或许,他们还会继续讨论工作,继续在天堂为少年儿童绘制作品。他们为上海少儿美术和漫画事业作出的杰出贡献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底。

比早起 / 漫画 / 毛用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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