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与积累 ——在岁月和创作中探寻自我艺术价值

作者：丁小方   转自《上海美术》第158期

从业余到专业

我们这一代人对待绘画的喜爱是与生俱来的。小时候家里也不会特意送去参加什么绘画兴趣学习班，那时大概也没有，我童年时喜欢涂鸦是自然而发的，家里的墙壁和弄堂里的水泥地上都是我画画的天地。上小学时常帮着出黑板报，并参与学校的一些宣传美工，经常能够听到老师和同学的赞扬，内心自然蛮开心，恰恰是这点快乐和自信，充实了我童年中的最好时刻。记得在上海卢湾区东风中学读书时，学校里有一个美术小组，负责美术的老师是由专业单位派遣过来的。美术小组里，我是年龄比较小的。同学们接受了一些正规的素描和色彩写生训练，也学习命题创作，明白怎么来正确地画画。我们学校与淮海公园只有一墙之隔，公园里人很多，有的人跳舞、唱歌，有的人下棋、打太极等，是很好的速写对象。我经常放了学就翻墙入园进去画速写。还有一次在苏州河边写生，不小心掉落河里，幸好会游泳，这些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中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上海市崇明红星农场务农。几年下来，我什么农田活都干过，还做过电工、仓库保管员、采购员、书店管理员等等，虽然生活艰苦，身心劳累，但在农场的十多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绘画学习。美术老师也曾嘱咐，“你到农村去，一定不要放弃自己绘画梦想”。所以，在那个蹉跎岁月里，绘画是我生活中最主要的寄托与消遣，或者说是能够让我心灵上得到慰籍，精神上得到支撑的源泉。在农场里劳作之余，我常会借一辆自行车，背上画夹带着干粮，穿梭在崇明岛内的乡村田间写生，每个月下来都能画几沓速写，我的许多中国画创作都直接来源于速写素材。

那个年代，美术界对业余美术作者非常重视，上海市美术家协会领导对农村美术创作也非常关心，记得吕蒙、蔡振华、胡振郎等老师多次来到农场，辅导青年业余美术创作班并参加农场书画作品展览。农场青年作者的美术创作机会比较多，虽说绘画技法有待提高，但是作品内容生活气息浓厚，投稿参加展览比较容易入选。现在回顾我的生活和学艺经历也是非常丰富。后来先是调到农场场部工会搞宣传和摄影工作，又调到上海农场管理局工会文工团搞舞美工作，时常被借调到局里搞美术创作，这期间习画和创作从未间断过。

我第一幅中国画是 1978 年创作的《香味满圈》，画的是一位农场养猪姑娘的工作场景，这幅作品入选“京津沪职工美展”并获得了中华总工会颁发的“创作奖”。这是我艺术人生得到的第一个奖状，极大地鼓舞和鞭策了我。1979 年“第一届上海青年美术作品展”在青年宫举行，我有二幅作品入选。1981 年创办的“江南之春画展”，我先后获得过四次一等奖。1982 年“全国农垦第一届美术作品展览”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我有三幅作品入选，其中一幅作品获得一等奖。“全国第一届职工业余美术作品展览”在山西太原美术馆举行，我又有一幅作品入选。1984 年，作品《乳白》获评上海首届文学艺术奖美术创作三等奖。多次参加上海的美术展览都能入选，勤能补拙，努力终有回报，我的绘画梦想没有被湮灭。

90 年代初，我有幸调到少年儿童出版社做美术编辑工作，由于工作的关系，创作连环画和读物插图机会多了，国画创作也就暂息。以前的出版排版都是照相制版，那时候开始的运用电脑设计，电脑改变了设计装帧、排版印刷的方法。我有一段时间也在使用电脑搞装帧设计，学会了一些设计软件，平面装帧不仅成为工作的一部分，也拓宽了绘画视觉的理念。这些工作经历和所走过的路，对于我未来的绘画创作带来了润物无声的影响。

中国画的创作始终是我心中割舍不下的艺术情结。于是我寻找学习和创作的时机，珍惜每一次机缘。通过就读上大美术学院中国画研究生班，开启了一个中国画创作新的起点。2000 年，我参加了上海中国画院第一届高研班，这对我的艺术人生具有转折性意义。能够参加画院举办的首届高研班，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这届高研班十三位青年画家，现在都已成为了上海美术界的中坚力量。高研班结束不久后的 2003 年，我有幸调入上海中国画院工作。

上海中国画院是中国书画研究与创作的象牙塔，画院的专业氛围与艺术气场不一般，前辈大师和现在画师的艺术成就及他们的人格魅力，间接或者直接地影响着我。而此刻我已经 45 岁了，压力还是比较大的，况且刚来画院首先是承担工作任务，创作是其次考虑的事。能够进入画院的画家总会有一种紧迫感，艺术追求的目标更高。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地会更多思考其创作应该保持什么样的状态，艺术形式应该追求怎样的风格。幸运的是，我还算勤奋努力，不教一日闲过，经常画画到深夜。经过不断的探索实践，在吸收中国画传统精华的基础上，把握创新的理念，注重时代的语境，我逐渐探索出个人绘画风格。持此以恒，完成了一个由业余作者到专业画师的华丽转身。说来很简单，其中过程还是非常艰辛的。

兰亭雅集图 / 中国画 / 丁小方 / 2019

创作是艺术家的主体

如何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这是每个中国画家必定要探索的课题。学画伊始，可以临摹、研究，但到下一个阶段，一定要重视创作，只有在创作中把对当代的理念与对传统的感悟相融合，且注入自己的情感、趣味，才会逐步找到自己的艺术语言、绘画图式，从而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表现出来。故而，创作是艺术家的主体，也是艺术家的价值所在。

关于守恒与变革的关系，其实有两个重心:一个是永远不能变的，一种是可以变的。什么不能变，“灵魂”不能变;什么可以变?“躯壳”可以变。中国画的躯壳是什么?是它的形式。中国画的灵魂是什么?是它的意与境。具体说，中国画讲求气韵生动，这都是中国画的内涵，不管怎么变，怎么创新，这个“灵魂”是不能变的。“躯壳”就是中国画的形式，形式在不同阶段、不同时期、不同画家有着不同的视觉呈现，而在当代的语境下，可以抽象，可以变写实，可以变平面，可以变水墨实践，等等。

我在追求变革的过程中，经历了一步一步的探索实践。作为画院画师，是国家的专业画家，一定要积极参与社会赋予的重大主题创作，包括历史题材、现实题材的创作等，这是一种责任。所以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在一种特定需要中创作出来的，比如全国美展、全军美展、青年美展及很多国家级的美术工程项目。进入画院工作后，创作的第一张作品是《岁月的旋律》，题材描绘的是云南丽江的纳西音乐传承人演出场景。因为以前在云南旅游时观看过纳西音乐演奏，曾被深深地震撼，留下了绘画表现的情感，所以我择日特地再赴丽江古城采风，收集资料，拜访当地的纳西音乐传承人。人们称纳西青年传承人为“三老”，即乐老、器老、人老，他们的高年龄平均达七八十岁。精心创作的这幅作品入选了“第十届全国美展”，这诠释了我对创作的认真态度，投入精力是非常重要的。

那时候，我开启了更多的创作思考，想怎样去更多表达出自己的绘画感觉、艺术情感，构建自己的绘画风格。这个问题说来容易做起来非常艰难，但也决定着画家创作的高度和深度。我持此以恒、不断探索、钻研实践，直到创作了《前进 • 前进 • 进》时，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绘画语言和艺术风格。这幅作品获得了第十一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提名奖，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艺术风格的形成与描绘的对象有相关，与创作主题也有关系。这件作品画的是军旅题材，要把军旅中人物形态精神的刚硬与画面的厚度表现出来是关键，也要充分呈现主题精神。我构思良久，最终选择用四条屏的形制来表现，第一幅是红军，一大一小两个红军战士吹着冲锋号;第二幅是八路军战士，吹着小号;第三幅是解放军战士，吹着长号;最后是和平仪仗队，吹着大号。从小到大，由弱变强，循序渐进，用中国画传统的四条屏形制，既巧妙地把这四个时期段分割开来，又连贯起来，这样，形式有了，内容也契合主题。在画面具体技法处理上，我主要强调以块面笔触来表现形态，以笔墨线条自然构成运行为块面。当然不是完全放弃线，而是弱化了线，主要强调块面的水墨效果来塑造出人物的雕塑感，从而凸显军人精神气质的一种力度、厚度与张力，使军人纵队气度具有一座丰碑的仪式感。整体画面虽说强调人物的雕塑感，但另一方面还是表现出一定的装饰感与平面性，且突出了一种结构串联与时空串联的整体画面架构。从这件作品中，我找到了自己的绘画语言风格，这种风格体现在我后来的许多主题创作上。

石开得启 / 中国画 / 丁小方 / 2017

画城市 抒情怀

我最近比较热衷画城市建筑。为什么画城市?很简单，首先作为一个画家，题材应该是丰富多彩。古代文人墨客喜欢画山林溪水、春花秋月等，他们生活的环境就是那样。他们通过描绘山水林泉这样一 种载体来寄托自己的情感。如今我们生长、生存在城市之中，怎么可能不对这城市有依恋的情感呢?城市喧嚣繁华，高楼耸立，车辆川流不息，人们熙熙攘攘，时光五彩缤纷。日常所见所闻，能入画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城市建筑是一种非常好的视觉形态，题材与古人很不一样。并且随着当今时代工业化的推进、科技的发展，城市面貌更是呈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者，石库门又承载着我们这一代人的过往记忆，我们的生活、情感、希望都融合在这里面，作为画家，怎么会对城市景象视而不见呢? 所以，我尝试起城市题材的创作，描画建筑之美。最初，我尝试焦点在画建筑内部景色，称之为室内风景，如博物馆展厅、家居客厅等，后来又转到了室外风景，连续画了几幅城市风貌，尝试以中国画笔墨与现代视觉相结合的方式，探索城市建筑的图像，把城市框架有意识地串联与组合，无论城市的东西南北距离有多远，只要把不同的建筑串联起来，架构合理就行。城市建筑的创作构图有自由空间，创作可以无限阔大，不断探究深入，就如同城市发展的旋律一样，日新月异，变幻莫测。

2022 年初，我与丁阳应百代艺术美术馆邀约，合作创作了大幅作品《一江一河展风貌》，主题描绘的是一江一河背景下的上海城市新风貌。一江一河如何去画?从真实地理位置上看，两者区域距离很远，纵横不在一条线上，很难把黄浦江和苏州河囊括在同一视觉画面里，然而这就是绘画创作的一个艺术特点。我们把上海一些标志性的建筑重新架构组合起来，抓住上海城市的主要地标特征，把黄浦江和苏州河合理地表现在一个画面中，使得观者一看画面景色，便知道是上海那个区域方位。美术创作就要应该区别于摄影照片，不能平铺直叙、客观罗列，除了把建筑进行新的主观构成和组合以外，重要的是把握好城市风貌的韵律，把握住都市人文精神的内涵，更重要的是创作要体现画家对城市情感升华后所表现出来的艺术图像新意境。我非常喜欢运用一种单纯颜色，象征性地呈现城市建筑图像意境，对不同的建筑赋予不一样的韵味，来寄托我对城市题材绘画的艺术追求和情感诉求。 2022 年画院年展作品《嗨，上海》，我是运用纯蓝色调子来表现，代表上海都市现代而浪漫的情调;而《一江一河展新貌》采用绿色基调来全景描绘，则是为了表现春意盎然、大地回春的上海新面貌。而且这幅画是在疫情期间创作的，更寄托着我们一种蓬勃向上、积极进取的情感表达。继续追求笔墨块面的技法表现，装饰感和平面性的构成，也体现在了城市题材创作中，这也是延续着我的绘画语言整体性和艺术系列性。我将秉承守恒与变革的精神，在感受与积累中，继续努力地创作与探索。

嗨，上海 / 中国画 / 丁小方 / 2022(左) 
外滩 / 中国画 / 丁小方 / 2023(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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