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人生犹似西山月
李叔同：人生犹似西山月
作者 曹伟明转自《上海美术》140期
李叔同 1907 年日本留学时，男扮女装，扮演茶花女的剧照
李叔同（右三）与夏丏尊等合影（摄于 1929 年，上海港“宁绍轮”前）
在中国近百年的文化发展史中，李叔同作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最早将西方油画、钢琴、话剧等引入国内，且以擅书法、工诗词、通丹青、达音律、精金石、善演艺、懂佛学而驰名于世。他传奇的一生为中国近代文化、艺术、教育、宗教领域贡献了十三个“第一”，堪称卓越的文艺先驱，他爱国的抱负和义举更贯穿于一生。
李叔同生于天津。其父为前清进士，经营钱庄，为天津富商。他 5 岁丧父，10岁开始读“四书”“五经”和《古文观止》，同时习写石鼓文，临摹篆帖。15 岁初露文才，作有“人生犹似西山月，富贵终如草上霜”之句。20岁在上海与许幻园、袁希濂、蔡小香、张小楼义结金兰，有“天涯五友”之称。李叔同的文才超群，许幻园之妻宋梦仙曾有诗赞曰：
李也文名大似斗，等身著作脍人口。
酒酣诗思涌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
李叔同从小就具有艺术天赋，20 岁时，他就与常熟的乌目山僧（黄宗仰），德清的汤伯迟和上海的朱梦庐、高邕之、任伯年等书画名家，组织成立了“上海书画公会”，每星期出版书画报纸，由中外日报社随报发行。这是上海书画界最早出版的报纸，李叔同（署名李漱筒）曾于该报刊登鬻书和篆刻润例。
1901 年，李叔同入南洋公学（交通大学前身）经济特科，受业于蔡元培。后又东渡日本留学，考入东京美术学校（东京艺术大学前身），这是当时日本美术的最高学府，师从留学法国的名画家黑田清辉学习西洋绘画。当年的日本记者曾这样描写李叔同的学生寝室：“贴满在墙壁上的是黑田清辉的裸体画、美人画、山水画。”他还盛情地赞叹李叔同的苹果写真“真是潇洒的笔致啊”。李叔同作为中国第一代学习西洋美术的留学生，不仅凤毛麟角、出类拔萃，还受到日本各阶层的广泛关注。东京《国民新闻》记者曾专门前往采访李叔同，写成访问记《清国人志于洋画》，发表于 1906 年（日本明治 39 年）10 月4 日的《国民新闻》上，随文登有李叔同身着西装的照片与速写画一幅，很为人所注目。当年，李叔同进入东京美术学校的时候，正值印象主义开始传入和影响日本油画界。印象派作品注重表达在光线与色彩下的瞬间印象和直观感受，通过炫彩与光晕、色彩的对比组合与融浸，使景色人物都消融在光与色的海洋之中。这种效果近观往往是一团模糊，远看则能显出效果。正当很多人对印象主义尚且感到陌生的时候，李叔同却很快地以敏锐的直觉感受到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并自觉接受了这种重视主体感受、印象与直觉的绘画风格。李叔同认为，这种印象派的风格和东方艺术追求气韵与意境表达的传统不无相通之处，尤其是国画水墨的大写意、书法对汉字演变的追根溯源等，都带有印象主义的朦胧感和灵动感。因为印象派的开创者马奈与莫奈等人也都曾从东方绘画中得到启发。
李叔同早年曾专修过国画，加之书法基础极为坚实，还有治印的功底，而入学前他又自修过西画，所以艺术悟性高，在学校进步极快。他的绘画风格细腻缜密，表情描写细致入微，类似于清末融合中西的宫廷肖像画，有较高的写实能力。1910 年，李叔同学成归国，投身于艺术教育。
李叔同多才多艺，是中国油画、广告画和木刻的先驱者之一。作为中国油画之鼻祖，李叔同是最早在中国介绍西洋画知识的人。他大量引进西洋画的教学方式、技法和风格，率先采用了石膏模型进行静物写生及户外风景写生，第一个聘用裸体模特教学，结束了中国美术教育范本临摹的历史。他同教育家、作家夏丏尊共同编辑了《木刻版画集》，是中国现代版画艺术的最早创作者和倡导者。他广泛引进西方的美术派别和艺术思潮，组织西洋画研究会，其撰写的《西洋美术史》《欧洲文学之概观》《石膏模型用法》等著述，开创了同时期中国人对西方美术研究之第一。他在学校美术课中不遗余力地介绍西方美术发展史和代表性画家，使中国美术家第一次全面系统地了解了世界美术大观。李叔同尤其善于将西洋画法与中国传统美术融合为一体。他与弟子丰子恺合作的《护生画集》，诗画合璧、图文并茂，为世人所称道。作为艺术教育家，他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今浙江省杭州高级中学）授课，采用了现代教育法，培养出丰子恺、潘天寿、刘质平、吴梦非等一批负有盛名的画家、音乐家。
李叔同最早倡导、实践广告艺术和现代木刻版画艺术，长期以来社会上和媒体方面很少见宣传介绍，因而在广大读者之间，甚至在文艺界也很少有人知道，不及他对戏剧（特别是话剧）、音乐和油画的影响大，并得到社会的广泛认同，但这毕竟都是历史上存在的事实。以现代木刻来说，李叔同的倡导，他本人及丰子恺等人的艺术实践，比大家所熟知的鲁迅倡导的左翼木刻要早十几年，但现在却鲜为人知。李叔同作为广告设计的先锋同样也知晓度不高。李叔同曾在《太平洋报》任美术编辑，负责报纸的广告图案设计。该报大量的广告设计，或整版，或半版，或插在文内，都出自李叔同一人之手。此举打破了当时的中国报纸广告只有文字，没有图案的记录。
在留日期间，李叔同创作了大量油画、水彩画、国画和版画，这些艺术珍品，他在出家前都赠予了北京国立艺术专门学校，也就是今天的中央美术学院，可惜大多散失。1940 年，印度诗人泰戈尔曾邀请李叔同将他的画作送至欧洲举办的世界美术展，一时间竟一幅都找不到，只好作罢。李叔同在西画创作上卓有建树，现今存留世上的李叔同画作，不过十幅左右，均为艺术瑰宝。人们在今天仍能看到其炭笔素描《少女》和水彩画《山茶花》等，然而仍存世且可靠的油画只有三幅：油画珍品《半裸女像》创作于1909 年（佚名发表），为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镇馆之宝，受其老师黑田清辉的影响，造型准确，色彩鲜明丰富，接近于印象主义，近看似不经意，远看则晶莹明澈；《李叔同自画像》为归国后 1911 年所绘，现藏于日本东京艺术大学；第三幅疑似出家后作品，至今下落不明。
李叔同不仅是位全能型美术创造者，更是一位睿智有方的美术教育家。李叔同在出家前，曾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任教，刚开始时只教美术，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引导学生入门。他给学生开了较为系统的西洋美术史课程，并精心设计每一课时的教学大纲。上理论课时，他的讲台上除了点名簿、讲义、教课笔记之外，还总是会放很多的小卡片，那是用来记录讲课要点的。举凡时代、流派、代表人物及作品等，都一一记在这些纸片上。后来，这些纸片不仅成为李叔同任教期间的珍贵文献，也是学生们津津乐道的回忆。
他的美术课，最受学生喜爱的是绘画实习。由于西洋画与国画的学习有本质区别，是从训练石膏模型写生入手而非临摹，这让学生们不知该从何处下笔。李叔同便细心地穿梭于学生们的画架之间，一一给予指点，并和学生们一同作画，然后把自己的作品挂在黑板上示范给学生们看，让学生们通过对比来领会写生的要领。一个多学期后，李叔同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1913 年，李叔同写了一篇《石膏模型的用法》，较为系统地介绍了这种在国内尚未普及的美术教学方法，内中涉及用石膏模型写生教学的优点、模型的收藏方法、写生教室的选定和布置等教学心得。
当学生们渐渐掌握了模型写生的技巧后，李叔同便开始将人体写生的训练引入课堂，这在当时的中国尚属首例。学生吴梦非曾回忆道：“李叔同教我们绘画时，首先教我们写生。初用石膏模型及静物，1914 年后改用人体写生。”
现存有一张珍贵的照片，记录了当时李叔同写生课的情景。照片上，一名全身赤裸的青年男子的背影占据着居中醒目的位置，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坦然于大庭广众之下裸体示人的人体模特。模特站在一张桌子上，正前方是围成几排弧圈、坐着专心作画的学生。在照片右侧，教室内侧光线较暗的地方，有一人左手插在裤兜里，怡然地站在最后一排，他的前面并没有画架，从轮廓上看，似乎便是李叔同。
课堂内的写生训练给学生打下了良好的绘画基础，李叔同在教学中，陆续开设了素描、图案、水彩、油画等课程，并开始引导学生走进自然，到阳光和风景中作画。常去的地方，自然是离学校不远的西湖。当时国人还很少听说过“户外写生”的概念，因此作画的学生常会招来路人惊诧的目光。为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学校甚至还为此向警察局发出公函，希望得到理解。李叔同循序渐进的美术教育不久便有了收获。从 1915 年起，李叔同开始将学生创作的铅笔画、粉笔画、传统的水墨画、西洋的水彩和油画，连同他自己的作品，拿到杭州平海路浙江省教育会和西泠印社展出。这在当时的杭州还是件非常新鲜的事，吸引了很多观众，并深受好评。这样的画展，此后不定期地举办过几次。1917 年，李叔同组织学生，成立了以学习和研究绘画为目的的“桐阴画会”，此后，画展便以“桐阴画会”的名义来举办。1919 年 5 月，其时已出家的李叔同还欣然接受“桐阴画会”的邀请，参观并指导了当年的画展，给学生以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培植了中国美术事业发展的沃土。
李叔同为世人留下了咀嚼不尽的精神财富，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的色彩，他是中国艺坛绚丽至极，而又归于平淡的典型文人。丰子恺在《我与弘一法师》中写道：“就学问讲，他博学多能，其国文比国文先生更高，其英文比英文先生更高，其历史比历史先生更高，其常识比博物先生更高，又是书法金石的专家，中国话剧的鼻祖……”
敬佩之情，溢于言表。李叔同有如此扎实的学问作为基础，他的绘画水准之高，也就可以想见了。
裸女像 / 油画 / 李叔同 1909
自画像 / 油画 / 李叔同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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