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纪游

作者：庞飞   转自《上海美术》第157期

一

六月的敦煌之游，是我疫情后的第一次远行。

主线是飞敦煌起步，汽车纵贯甘肃⋯⋯经张掖、武威、永靖，兰州返沪。十天的历程，我游历西千佛洞、鸣沙山月牙泉，又见敦煌、莫高窟、榆林窟、玉门关、雅丹、嘉峪关城楼、丹霞、文庙、雷台、黄河石林、炳林寺石窟等。

此行使我收获颇丰。我虽然是北方人，但在观感上还是刷新了我对“北方”的观念。

张掖途中 / 中国画 / 庞飞 / 15 × 10cm / 2023

由于是从敦煌起步，又有敦煌研究院的支持对接，所以要说最大的收获，应该是面对敦煌石窟艺术时感受到的民族文化的浩瀚和伟大。季羡林先生说过：“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 伊斯兰，再没有第五个；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聚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地区，再没有第二个。”以前对这句话，不甚了了，这次直面敦煌，深受震撼和洗礼，才初步感受到这一评价的份量。敦煌艺术的地理范畴限于古敦煌郡范畴，包括西千佛洞、榆林窟、东千佛洞等，时间跨度一千年，成就辉煌。佛教艺术的本质在信仰，其伟大的根本也在于此，当年石窟艺术的创造者是见佛不见人，如今游客熙熙攘攘，见人不见佛，但不意间透漏的点滴人性光辉却足以让人发千载之思，神情激荡。

其实谈到敦煌艺术的诞生，也有很多的谜团，樊锦诗说：“也许，我倾注一生的时间，也未必能穷尽它的谜底。”今天的人们能够如此便捷地欣赏体会敦煌艺术，从一片破败到驰名中外的旅游圣地，敦煌的今天离不开几代“敦煌人”的奉献与努力。常书鸿说：“当我一来到这个千佛洞，我就预感到自己的生命似乎已经与它们融化在一起了。”段文杰说：“一画入眼中，万事离心头。”一代代敦煌人对敦煌的深情其实也饱含着他们对民族的爱、对祖国的爱。从此引发开来，写生的深意也正在于此。一路奔波，山川风物，殊有胜处，但大家印象最深的却是甘肃菜。从齐夸羊肉，到“千万别点羊肉”，大家也都经历了从量变到质变的“渐悟”。不过说句实在话，如今的北方饮食，已做了不少改良，好像是设身处地为游客考虑，但“子非鱼”，想当然耳，所以细微处大不同从前，真是得失一念间！从饮食想到画画，想必还是要“自说自话”才好。

羊皮筏子 / 中国画 / 庞飞 / 15 × 10cm / 2023

二

如今图像已经很泛滥了，作为图像创作者，有时候越来越觉得无话可说。那么写生呢？探讨起来也有难度。从我们的习惯来说，由大学开始，写生和创作就不是一回事，都有单设的写生与创作课程，但说是能截然分开，也不能肯定。具体到艺术家，情况也很复杂：李可染对景写生，一个景点长期作业从几个小时到几天都有；陆俨少游历山水，只看不画，有客问，答曰回去再画；赖少其又有自己的写生理念，他出去写生，只画建筑，不画山水，理由是建筑各有不同，山却是大同小异，建筑错了就“不像”了，山水却可以变通。由此可见，写生和创作，根本还是在于艺术家的能动性，没有金科玉律。

自观自在 / 中国画 / 庞飞 / 15 × 10cm / 2023

回到传统，说到写生，有点虚虚实实的感觉，记载上言之凿凿的山水写生却经不起现实的追问，因为从来就没有完全意义上的写生作品流传下来，这其实也是因为我们的历史太过漫长，岁月蹉跎间能够流传的实物的确偏少，那么艺术的传承更多的就交 给了“意会”。

中国人有写生的说法，但更多是师造化的传统。

荆浩见太行松：“因惊其异，遍而赏之。明日携笔复就写之，凡数万本，方如其真。”黄公望说：“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

从“数万本”到“发生之意”，是脱胎换骨，再轮回到数万本的时候就到了近现代的现实主义。一千年，个中信息量实在太大，非得立定精神才能够不乱了阵脚。立定精神，也就是立定了艺术家的主体，有了生发之意，也就是能够有感而发。那么放眼下笔，不管丘壑还是笔墨，自然流露，无甚分别，不论西东。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再好不过了，这种境界我自己还做不到，那么就退一步想：相对于画室创作，自己规定动作做得够多了，既然出来画了，不妨放松一点，打点“乱拳”，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董其昌也认为：“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不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游历，正是参证“生熟”的最佳途径，在深入生活或者与自然打交道的时候，放下程式、忘掉习惯，特别是摒弃让自己“舒服”甚至是“享受”的套路，努力以孩童般的好奇观看世界，用“不会画”的状态去对接生活，宁愿“乱”画，也要走出“舒适区”。这里的“乱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莫高窟排队中 / 中国画 / 庞飞 / 15 × 10cm / 2023（左）
沙漠骆驼 / 中国画 / 庞飞 / 15 × 10cm / 2023（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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