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曼:一生半累烟云中
作者:曹伟明 转自《上海美术》第157期
陆小曼(一九○三—一九六五),江苏常州人,名眉、又名陆眉,别名小眉、小龙,笔名冷香人、蛮姑。绘画师从刘海粟、陈半丁、贺天健等名家,晚年为上海中国画院专业画师,上海文史馆馆员,上海市政府参事,曾参加新中国第一、二届全国画展。她还谙昆曲,也能演皮黄,写得一手好文章,有深厚的古文功底和扎实的文字功力。因与徐志摩的婚恋而成为著名的近代人物。她曾与徐志摩合作创作五幕话剧《卞昆冈》。
今年是陆小曼诞辰120周年。陆小曼的个人标签除了 “名媛”、“交际花”、“徐志摩太太” 之外,世人总是对民国才子徐志摩与陆小曼的爱情故事津津乐道,却鲜有人知道陆小曼的绘画天赋和艺术造诣。

陆小曼(左)
陆小曼头像(右)
1903年,陆小曼出生在上海南市孔家弄。父亲陆定是日本名相伊藤博文的得意弟子,曾任职于国民党南京政府财政部,也是中华储蓄银行的主要创办人。母亲吴曼华是江南的名门闺秀,是常州白马三司徒中丞吴耔禾的长女,贤良淑德,古文功底浓厚,擅长工笔画,也是陆小曼的绘画启蒙老师。她身上有着中国传统的灵秀气质,所以,她也按照培养大家闺秀的标准来培养自己的女儿。在母亲的影响下,陆小曼从小就对绘画有着别样的喜爱和领悟。陆小曼家搬至北平后,她便被父母送进当时北平最好的学堂京师女子师范学堂附属小学学习。每次放学回到家中,母亲就会手把手地教她画画,持之以恒,非常严格。
十五岁那年,陆小曼进入由法国人开办的圣心学堂读书,学西洋画,主攻静物写生和风景临摹,她对绘画的灵性与天赋逐渐崭露头角。有一次,一位外国人来圣心学堂参观,看到一幅陆小曼的油画作品,十分喜爱,当即付了200法郎,作为学校的办学经费,将画买了回去。陆小曼能在幼小的年纪有出众的绘画才华,让人赞叹不已。陆小曼虽受西方文化影响很深,但她依然痴迷于中国的山水画,就像她的人一样,外表妖娆曼妙,骨子里却散发着中国大家闺秀的气度与魅力。她十八岁就精通英文和法文,曾应外交部之邀接待外宾,参加外交部举办的舞会等外事活动,担任中外人员交流的口语翻译。
十九岁那年,陆小曼奉父母之命嫁给了陆军上校王赓,他比陆小曼大七岁,毕业于清华大学,后保送美国,至普林斯顿大学学习哲学,后又转入西点军校攻读军事,回国后供职于陆军部。多年的军校生活使王赓养成了单一的生活习惯,而集艳丽容貌、富有家世、出众才情于一身的名媛陆小曼,生活节奏却是随意、随心和随性的,她与王赓在性情和爱好方面有很大的差异,这让他们的婚姻生活产生了难以弥补的裂痕。王赓时常不在家,根本就没有时间陪伴陆小曼,她也只有去“百乐门”被众人簇拥着才觉得快乐。陆小曼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痴迷于画画,这时候绘画成为她生活中的一种精神消遣。
随着朋友圈的扩大,陆小曼在社交界里渐渐小有名气。当时有俗语云:“南唐北陆”,“南唐”,指的是上海的大美人唐瑛,“北陆”,就是指北平大名鼎鼎的陆小曼。胡适曾称赞陆小曼 “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在胡适的引荐下,著名画家刘海粟得以一睹陆小曼的风姿,他见后不禁惊呼:“ 这位女士真配叫陆小曼。” 之后,陆小曼便拜刘海粟为师,学习传统绘画,这使她的国画画艺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刘海粟曾评价道:“她的工笔花卉和淡墨山水,颇见宋人院本的传统。” 还评价陆小曼的诗文:“她的古文基础很好,写旧诗的绝句清新俏丽,颇有明清诗的特色;写文章,蕴藉婉转,很美,又无雕琢之气。而她写的新体小说,则诙谐直率。” 1930年,陆小曼又拜师贺天健。贺天健要陆小曼做到“三看”:一是要细看真山真水,二是要细看古今名画,三是要细看自己的作品。后经凌淑华介绍,陆小曼又向陈半丁学习花鸟画。
陆小曼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敢爱敢恨的女子,当她与诗人徐志摩相爱后,不顾父母的反对、外人的谩骂、社会的谴责,执意要冲破所有的阻碍与王赓离婚,坚持与徐志摩结为连理。在她看来,爱情胜过了人世的一切。天遂人愿,她最终与徐志摩走上了婚姻的殿堂。婚后,她依然沉迷于歌舞场所,夜夜笙歌。晚上跳舞、看戏、打牌,白天睡到日上三竿,还染上了鸦片,意志上的消沉让陆小曼将画笔也搁置了。徐志摩时常苦口婆心地劝导她,让她远离这些虚无颓废的生活,把心思用在写文章与绘画上,不要将自己的才华给埋没了。徐志摩对她说:“什么繁华,什么声色,都是甘蔗滓。我看你还是往文学、美术发展,耐心地去做。不要贪快,以你的聪明,只有耐心,什么事不成,你真的争口气,羞羞这势利世界也好!” 可是,陆小曼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觉得徐志摩没有尊重她个性的独立,约束了她的自由。她还因为徐志摩并不宽裕的工资而感到失望。

1926年,徐志摩与陆小曼于北京合影
1931年11月19日,诗人徐志摩在飞机炸响腾起的烟雾中飞走了,他带在身边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遗物是陆小曼画的一幅山水长卷,因为这幅画是装在铁箱内,所以幸免被炸毁。这幅山水长卷是陆小曼早期在徐志摩的鼓励下创作的呕心之作。当时正处于“九 • 一八”事变前夕,陆小曼想通过此画寄托自己对祖国河山的热爱,希望我国的国土不再受到日本的践踏。邓以蛰、胡适、杨铨、贺天健、梁鼎铭、陈蝶野等名家为之题跋。邓以蛰为之装裱,并以诗作评:“华亭端的是前身,绿带荫浓翠带醺,肯向溪深林密处,岩根分我半檐云。” 胡适称之“闭门造云岚,终算不得画”。杨铨却认为:“造化游戏成溪山,莫将耳目为梏桎。” 贺天健则称赞道:“东坡论画鄙形似,懒瓒云山写意多。摘得骊龙颔下物,何须粉本拓山阿。” 刘海粟评价她是“风采兼文采,豪情兼柔情”。所有这些,皆表达了对陆小曼艺术追求的支持和鼓励。

花鸟条幅 / 中国画 / 陆小曼
徐志摩去世后,陆小曼深居简出,不施粉黛,鲜与人来往,与以往沉醉在歌舞升平中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也许是经历了心灵中最重最深的痛,才会有这样的幡然醒悟。痛苦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让一个人迷途知返。陆小曼在卧室里悬挂了徐志摩的大幅遗像,每隔几天就要换一束鲜花放在遗像前,她对好友王映霞说,“艳美的鲜花是志摩的,他是永远不会凋谢的,所以我不让鲜花有枯萎的一天。” 陆小曼还在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她用正楷写的白居易的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徐志摩的死让年仅二十八岁的陆小曼痛定思痛,她在《哭摩》里向心爱之人承诺:“我一定做一个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为的一种人,我决心做人,我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 以后的几十年里,她都在潜心做两件事情,一是编撰徐志摩文集;二是勤奋钻研绘画。
陆小曼闭门不出,贺天健与陈半丁定期上门教她绘画。为了防止自己偷懒,她与老师贺天健约法三章:一是老师亲自上门教她画画,在这段学习时间里,其他杂事都要放在一边,只能安心学画;二是学画态度要端正,不能只当成消遣的方式,要刻苦;三是中途不能退学,而且要交学费,每月五十大洋。贺天健将她从痛苦与黑暗的深渊里拯救了出来,用绘画给予她努力生活下去的力量。
陆小曼把自己所有的时间与热情都倾注在了绘画上,每次想要懈怠的时候,只要一看到卧室里徐志摩的遗像,就又振作了起来。她知道,徐志摩希望看到的是那个刻苦努力,有一番追求和作为的自己。陆小曼天资聪颖,学得很快,几个月后,她和绘画老前辈一起开了一个扇面展览,并且卖出去好些作品,获得了一些钱来维持生活。

山溪烟雨图 / 中国画 / 陆小曼(左)
山水 / 中国画 / 陆小曼(右)
陆小曼对中国古代大师们的绘画技艺和风格也极为迷恋,反复研究。从元朝的倪云林、明朝的沈周到清初的王鉴等大师的作品,都一一涉猎。久而久之,陆小曼的画作也形成了文人画的风格。挚友赵清阁评价道:“她的画如其人,清逸雅致,诗意盎然,书卷气洋溢,是文人画的风格——自然洒脱、韵味无穷。” 此外,她还经常与程十发、吴湖帆、应野平、钱瘦铁、孙雪泥等当时一些画家名流切磋画艺,因而画技进步神速。在徐志摩逝世后的第十年,陆小曼的绘画卓有成就,在上海大新公司举办了个人画展,展出作品一百多件,有山水卷,也有花鸟虫鱼卷。这些画作赋色清丽雅致,格调脱俗,技艺精湛,轰动一时。1949年,她参加了新中国第一次的全国画展,入选了两幅画作。1955年,她参加了第二次全国画展,也入选画作两幅。作为一位女画家,她人生背后的故事与绘画技巧都属于画坛中的一个“异数”。在陆小曼五十三岁那年,她获得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份荣耀,被聘任为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三年后,她不仅成为了上海中国画院的专业画师,还被中国美术家协会评为“三八红旗手”。
徐志摩的逝世是陆小曼人生中的一个分水岭,在这之前,虽然她有绘画的天赋,但那只是她为了修饰自己闺秀气质的漂亮羽毛,借以彰显她的素养,她将绘画看作一种娱乐,权当是一项无聊之时的消遣。而在徐志摩逝世之后,绘画不仅成了她赖以生存的一个技能,更成为她一生去致力完成的事业。之后的三十几年里,陆小曼是真正在用对徐志摩的情感,对山水的痴迷,对祖国的热爱在作画,也是为实现自己人生真正价值在作画。
作为一个女人,只有在物质与精神上都独立的时候,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陆小曼的前半生,都是依附于别人在生活,依附于自己的父母、王赓、徐志摩,以及后来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翁瑞午,而到后半生,她开始用自己的绘画作品来陶冶情操,养活自己,以此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人格独立。

美人图 / 中国画 / 陆小曼
陆小曼的一生都是在外界的诋毁声中度过的,可是她依然我行我素,守着内心的那份执念,果敢地活着。徐志摩走后,她虽与翁瑞午同居多年,但她一直不愿与其结婚。晚年的陆小曼脸色白中泛青,头发也是蓬乱的,一口牙齿脱落精光,牙龈也是黑黑的,可见毒瘾对她的摧残之深。她虽面容憔悴,却依旧有着年轻的韵致,举手投足依然温和有礼。美人迟暮,她用绘画来度化自己。
1960年,陆小曼在上海的街头遇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王映霞,她无限感伤地说:“出门一个人,进门一个人,真是海一般深的凄凉和孤独。” 她一生都在追逐爱,最后却落得形单影只,身边没有父母,没有爱人,也没有孩子。当她走到生命的尽头时才发现,如影随形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是孤独滋养了她的绘画,反过来绘画也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份依存感。陆小曼爱读《红楼梦》, 非常欣赏林黛玉,因此她给自己取的别名是“冷香人”,她的画室也叫“冷香馆”。她晚年离群孤居,潜心画画,那种孤清恰好暗合了“冷香” 二字的意蕴。
艺术改变人生,陆小曼通过文化的熏陶,增强了自己的自信,她凭借自己的毅力戒掉了毒瘾,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和精神上的孤独,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去描绘她心中的山水田园。她曾自述: “我爱大自然,但我(因病)无法旅游,因此,我愿陶醉在丹青的河山风景中。”绘画,为陆小曼充实了难熬的寂寞岁月,也抵抗了她内心深不见底的孤独,更为她赢得了世人的尊重。她用自己的绘画作品来陶冶情操,养活自己,以此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人格独立。

爱莲居士 / 中国画 / 陆小曼
年轻时候的陆小曼,是一代名媛,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走到哪儿都是被众星捧月的“主儿”,穿着绸缎的旗袍,搭着貂皮大衣,手捧香扇。那时候的她是水艳艳的荷花,夺目又芬芳。年老以后的陆小曼素颜素服,在一个人的小屋里与丹青为伴,如同寒风中的莲蓬,虽没有艳丽与璀璨,但是她的内心却有着更饱满更坚定的精神力量。她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还感觉到美貌给女人永远带来坏运气,难得是幸福的。还是平平淡淡的,也许还可以过一个平平常常的安逸日子。”经历世事之后的升华,才是一个女人真正从容的时候。
1964年的春天,陆小曼已是六十二岁,她在病痛的折磨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徐志摩虽已离开她三十四年,可是他依旧是她心里最爱的人。临终的前几天,她把《徐志摩全集》的手稿样本与纸版收集完毕,给了徐志摩的表妹夫陈从周,再三嘱咐一定要将其出版。连同一起给陈从周的,还有徐志摩临终时带在身边的她画的那幅山水长卷。临终前,陆小曼念念有词,“志摩要来接我,他要来接我了⋯⋯”
陆小曼的葬礼很冷清,在她的灵堂前,只有好友王亦令送的一幅挽联。
推心惟赤诚,人世长留遗惠在;
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
大富大贵的生活,只能造就一名交际花的陆小曼,而唯有这大起大落的人生,才能成就一位艺术家的陆小曼,她用绘画获得了独立的人格与独特的魅力。
陆小曼“半生痴情半生顿悟”,诚如胡适所说的那样,“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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