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童心,他的慧眼——金山农民画开拓者吴彤章、张新英的艺术生涯
作者:罗英 转自《上海美术》第155期
历时三年,上海文化出版社编辑出版了大型画册《金山农民画开拓者——吴彤章张新英作品》,画册获得了上海市第十六届“银鸽奖”(2021 年度)最佳出版奖。三年里,我们编辑团队与两位老艺术家近距离交流,共商画册的编辑思路、设计风格,对二老不凡的创作理念、艺术生涯有了真真切切的感悟。奶奶的画满满是“童心”,爷爷的画处处是“慧眼”。这对鲐背之年的老人,收获的“人生果实”早已誉满全球,而他们依然过着田野牧歌般的生活,所谓的“神仙眷侣”莫过如此。二老的“诗与远方”其实就是艺术、生活心有灵犀一点通。本文从编辑的视角来探寻“吴彤章、张新英”的艺术创作密码。

张新英在研究构图(左)
吴彤章挑选出国展览作品(右)

1980 年 4 月金山农民画展首次在中国美术馆展出
早慧与晚成
巴勃罗 • 毕加索:“每一个孩子都是艺术家。问题是长大后怎么让我们还是艺术家。”
童年时的爷爷,早已是上海近郊四团镇上的小画家。四岁涂鸦,小学临摹《芥子园画谱》,初中学习丰子恺编写的《绘画入门》,由中入西,无师自通。1949 年,爷爷初中毕业,以高中同等学历报考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竟被破格录取。1950 年,在象牙塔尖学习国画的爷爷,禁不住海军文工团招生“舞美设计”的诱惑,告别了美专,成为一名海军战士。国画班陈大羽老师带着一盒蛋糕来送行,动情地说:“吴彤章同学,你是很有天赋的,没有毕业就去部队,很可惜!”爷爷向老师保证,到了部队,我不会放弃国画的。此刻的爷爷,心情犹如他未来一直喜欢画的主题——惊涛骇浪,一股热情参军去的背后,有他的难言之隐,家中经济状况恶化,已无力承担他五年的学费。
童年的奶奶,一如江南女子,从小学习织布绣花。12 岁那年,父母把她许配给远方亲戚——吴彤章。当得知未婚夫考上大学,正在筹集学费时,奶奶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她的积蓄,全力支持爷爷读大学。爷爷参军后,奶奶当了一名纺织女工,每天在织布机经纬线前穿梭。与布、线、针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奶奶退休了,有一天她“撞见”爷爷携着一大卷画回家,爷爷那时正忙着“金山农民画”的开拓。好奇心让奶奶打开了这些农民画,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创新需要勇气”(亨利 • 马蒂斯),这位后来被誉为中国 “马蒂斯”的奶奶,第一次拿起笔,尝试了一张彩色小稿。爷爷见到奶奶的“作业”,大吃一惊,高兴得随即念起一首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从此,晚成的奶奶拿起画笔,一发不可收拾,与早慧的爷爷一起,带着泥土的芬芳,耕耘着金山农民画,一起相伴到“天老地荒”。摩西奶奶有句名言,“人生永远没有太晚的开始”。去做你天赋内的事,不管多晚开始、不论年纪多大,依然有绽放光芒的机会。
酒瓶盖是怎样打开的
中国老一辈艺术家常书鸿 1933 年在《中国新艺术运动过去的错误与今后的展望》中说:“所谓新艺术形式的创造,就是现代中国人的灵魂在艺术上的显现,不是洋画的抄袭,不是国画的保存,也不是中西画的合璧。只要能够表示民族性,只要能够显示时代精神、艺术家个人的风格,不论采取洋法或国法都还是中国新艺术的形式。”
1950 年,爷爷擎笔从戎,以《厦门英雄岛》长卷饮誉海军画坛,后拜师唐云,成为优秀军旅画家。1965 年 7 月,爷爷正式转业回到上海,成为松江亭林镇上的供销员,绘画创作的艺术大门貌似在他身后关上了。造化弄人,此刻,一扇看得见风景的窗户打开了。爷爷在田野阡陌采风,在古镇老街上画人物速写,他创作的国画长卷《农村百货店》,画了一百五十多个农民形象,被誉为“金山的《清明上河图》”。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供销社工作后,爷爷终于再次“艺术转正”,成为金山文化馆美术组负责人,直至邂逅农民画,扎根民间,艰苦探索,开拓与造就“金山农民画”的辉煌。
要让一批没有多少文化,但能刺绣、善剪纸的农家妇女拿起画笔画画,爷爷说,他始终相信,她们的瓶子里,都装着极好的“酒”,关键是如何设法把瓶子盖打开,让酒痛痛快快地倒出来,而无须把自己的“酒”灌到她们的瓶子里去。
奶奶在“老吴是怎样教我画画”的口述中,告诉了我们“酒瓶盖是怎样打开的”。“老吴的辅导方法,一不出题,二不改稿(动嘴不动手),三不上统一的美术基础课,而是着眼于发现农民作者不同的绘画潜质和审美取向,并加以肯定和因势利导。”
当爷爷发现奶奶——“她有令他从未意识到的绘画天赋”时,开始琢磨,奶奶的酒瓶子里有什么好酒?爷爷发现,奶奶的审美确实与众不同,她不爱精细、灵巧、华丽、时尚;对色彩、造型、构图、形式,稍加“雕琢”,就一派天成,自然有趣。
奶奶凭借创作的第一幅画《闹厨房》,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评为“一级民间工艺美术家”。让奶奶说说这幅画是如何诞生的吧——
老吴看见我画的猫,说道:“造型概括,也有风格。这才符合你的个性,简简单单里透着幽默。”老吴建议我先设定一个猫活动的典型环境和情节,再分配猫的各种角色,像演戏一样,互相配合演一台戏。我琢磨将猫放在厨房里,趁主人不在时“大闹天宫”,这里面有偷食猫、霸道猫、苦恼猫、煨灶猫、爱打斗的猫,爱睡懒觉的猫、自食其力的猫、顽皮的猫,姿态各异,构成一幅非常热闹的场面。我画了一张色彩小稿,老吴看了说:“你把猫画成了一个小社会,含意深刻,形象生动、诙谐,很有故事可说!画面若是色彩过多,反而削弱了主题思想,不能令人回味、耐得住咀嚼!为了使画面单纯,建议你用黑白灰素调子为好。”我采纳老吴的建议,改成灰调子。但感到猫还不够突出,就联想到平时蒸一盆鱼,讲究色、香、味,要在银灰色的鱼肚上放几根胡萝卜丝。于是我试着把猫的胡须画成两根胡萝卜丝。老吴见了说:“不错,你给猫打了一个漂亮的领结,有趣味!”
美术评论家朱国荣先生说:“张新英在绘画创作中将艺术语言的表现性发挥得如此自然得体,游刃有余,乃在于她善于从生活中发现能够触动人们的视觉乃至心灵的东西,并且能够将这东西描绘出来,表现出来。”
酒瓶盖打开了,酒香飘向了五湖四海,金山农民画走出了国门,迈向世界。基辛格夫人非常喜欢奶奶创作的《迎新客》,把它挂在客厅里,这幅画有个美好的寓意,“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厦门英雄岛长卷局部,生产练兵两结合 / 中国画 / 吴彤章

兵贵神速 / 中国画 / 吴彤章

农村百货店 / 中国画 / 吴彤章
莫道桑榆晚
席勒:“要忠于少年时的梦想。”
晚年的二老,身心尚健,精神矍铄,选择了归隐田园。奶奶养猫、莳花、画画,放下了繁重的辅导、巡展、国内外的文化交流;爷爷再拾国画,有更多时间思考探索自己的艺术创作。
在开拓金山农民画之前,爷爷先国画,再油画,又回归国画,但他的创作手法始终为写实主义;之后,身为金山农民画院名誉院长,心里仍牵挂着金山农民画的发展,但是比起以往,毕竟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投入到中国画上了,承接起少年时的梦想。此时,爷爷的国画更重视笔墨的运用,更富于抒情,以写意为主,追求意境神韵。爷爷说:“我画写意画,不起草稿,胸未成竹,随心而来,随机而变,取其意气所到,得其意思所在。” 朱国荣先生评说:“他的‘胸未成竹’,其实是一种脱开深思熟虑的随心所为,这与他对笔墨偶发性美学的追求是一致的, 体现了他不求名利,游戏笔墨的轻松心态。”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从 12 岁缔结婚姻算起,二老携手走过了近 80 个春秋,童心慧眼,相濡以沫臻达灵魂伴侣境界。奶奶的人生之路犹如神话传奇,而爷爷的艺术人生筚路蓝缕。最后,让我们解密他们的人生密码——永葆艺术的常青。

北窗口 / 农民画 / 张新英(左上)
秤宝宝 / 农民画 / 张新英(右上)
赶早市 / 农民画 / 张新英(左下)
闹厨房 / 农民画 / 张新英(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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