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璎水墨人物小读
水墨表达的决定性瞬间
——白璎水墨人物小读
作者 徐明松转自《上海美术》141期

《漾》No.28/ 中国画 / 白璎 35×140 厘米 2017
有人认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现代水墨的肇始流变,从整体而言,并未摆脱水墨语言实验性探索的范畴;亦即,它止于水墨的语言图式由传统的程式化向现代的多元化转换与变革过程中形式和风格意义的追求。尽管这一思潮带来了较为广泛且丰富的具有个人语言特点和形式况味的风格表征,然而,对现实与生活的疏离甚至冷漠,成了水墨画在“语言的重构和意义的创造”价值论述中的一种缺位和缺失。因此,“必须努力使具有现代主义特点的个人化、形式化的话语转换为反映当代文化与现实的公共话语,并体现出现实关怀的价值来”(《中国当代艺术史》鲁虹 著,上海书画出版社 2013 版,p496), 乃是“现代水墨”艺术家值得思考与实践的课题。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这一现象发生了有意义的改变。表现型水墨与之后的城市水墨反映了这种进展。在拓展水墨语言表现空间的同时,不断拉近与当下文化的距离,使作品的人文关怀得以凸显。白璎的水墨人物无疑体现了这种精神,在有个人化语言图式的同时,又有着与独特的个人视角和表现方法相联接的美学取向和人文思考。
其一,画者独特的意象表现有机地融合了传统笔墨意趣与现代线面造型语言。作为美院老师,广收博取融会贯通当是题中之义,然而白璎自己坚持的是将创作思维坐实在以笔墨为基础、结合现代造型元素的意象表现上,他对中国画笔墨线条及浙派人物画的心追笔摹,得以使他深切体悟线条表达的生命力所在。所谓气韵生动,盖出于笔墨。与此同时,当下文化多元化的语境使他具备了更为开放的艺术视野和格局,他在西方绘画尤其是表现主义绘画里寻求到了一种精神默契。从技术层面而言,白璎的水墨人物及其意象表现一方面保持了对传统笔墨的尊重与运用,另一方面展现了现代水墨开放性的态度。这里,形象的概括与意象的表现,写意的绘画性与素描的真实性之种种关系和界限或模糊或消弭。可以说,在图式语言的接续、转换和递变过程中,白璎保持了清醒的认知和机智的选择。在他略施粉黛的画面里,有评者曰:“荤面素底、虽艳犹文,好色而不淫,传递了传统道德的节制与含蓄。”这虽是就内容特点而论,却也反映了白璎图式语言“自我符号化”的鲜明表征。

涉 No15/ 中国画 / 白璎 32×28 厘米 2016
其二,身体语言与身体思想的水墨表达。宽泛意义上讲几乎所有的水墨人物画都追求人物的身体语言和身体思想的视觉表达。白璎水墨人物的身体语言与身体思想就有着非常个人化的意义赋予。在他的画面里,略去了特定场景的描绘,这些女性或仰坐或倚立,或轻舞或笃静,姿态百变,面部神情恍惚飘逸,或嗔或喜,或忧或怨,捉摸无定。在他的水墨表现里,墨色的漫漶、流淌、掩隐、冲激、调和融入了激情的直觉和为象立意的平衡,在等待与寻求中他总能机智地找到画面意象内在的节奏、韵律和华彩,如同中国戏曲中的“务头”,在人物动作的“时间性”长度里,白璎总是能找到“决定性瞬间”的那个高潮节点。于是乎,这些没有时代特征千姿百态的女性及其动作画面就有了强烈的戏剧性张力,这些身体语言身体思想虽然以极为“自我符号化”的形态呈现,却存在着更为广泛而丰富的社会学和文学解读的空间。通过这些女性人物的身体传译了他洞察到的她们内心的私语,折射了对这个世界的梦呓和念白。白璎不仅在形式语言层面上完成了将传统笔墨意趣与现代线面造型表现的有机融合;也在“自我符号化”的演进中寻找并把握了“身体语言身体思想”阐发的契机和图式。

涉 No12/ 中国画 / 白璎 32×28 厘米 2016
其三,意象表现的隐喻和象征,揭示画家独立而独特的人文意识和美学追求。白璎笔下的女性人物透出一种与生活的疏离感,她们让观者既十分熟悉,又充斥陌生化的印象。摒弃了具体场景和种种时代性的表征,这种暧昧、游离和不明确的意象表现显然会使人困惑。不过我们依旧可以在其中看见对都市女性精神世界的一种描绘,骄矜和孤傲透过妩媚和游移的身体姿态作了注脚。他常常运用有点褪色的调子,染就了略有怀旧和迷离的气氛。他在描绘女性身体时,仅略施粉黛,即便有意识地降低情色的意味,照样掩蔽不住都市女性的性感和欲望。
这或许已经曝露了他自我表现的心像,白璎并不否认这是他对都市女性以及上海气质的提炼和思考。他透过百变不离其宗的那种自恋与执着隐喻了画家自我的心绪。他或许把这些画面的“蒙太奇”看作一场没有时间印记的《欲望都市》。并且,他为这场戏剧找到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人物和背景的模糊形成了“间离效应”,那些私语成了人物内心徘徊、内省、自娱的呓语和动作的旁白,同样也是画家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导演阐述”。白璎充分运用以象尽意的水墨写意性,有如中国戏曲舞台的时空及场景表达,通过人物动作演绎内在的真实性。不是三维的物理空间,是有着时间之维的虚拟时空,在作品里已然化为一个消失时代表征没有时间节点而有时间长度和人物状态的意象世界。这些女性人物虽然没有明确的指代,却在有意无意间透出一种现代城市社会的气息,她们是城市生活中另类的人群,也掩映出某些独特的城市气质;她们有着怀旧的影子,又或许有着当下的趣味。如果你将白璎笔下的画面与刘呐鸥的小说诸如《都市风景线》相联接,甚而会产生一种“互文”的修辞现象,这就是关于“女性身体肖像”的文学描绘:有着“樱桃嘴、一双受惊的或不容易受惊的眼睛”和“柔滑的鳗鱼式的”身体。她们永远是在时尚与古典、世俗与超迈之间游移、彷徨和摆荡的女主角,重要的是,她们不仅属于过去、更属于现在和将来。
生于上海长于上海的白璎将对这个城市的熟稔与思考化为对城市女性的观察与表现,某种身体语言身体思想的阐发也同样寄寓了对这个城市意象的隐喻和象征。唯美、妩媚、孤傲与略显节制的性感似乎折射了这个城市上百年所蓄积所陶冶的某种气质。白璎消弭了特定的时间节点让画面成 为一种“空筐结构”,丰富和延展了画面的时空容量,将画家对现实的观 察移植为更具历史纵向感的人文关怀。我们都是处在历史场域之中的过客,白璎与观者在漫长的等待里,在恍惚的入境之际,共同完成了对这个城市的历史与当下所寄予的深情回望,对于这个百年来的“欲望城市”所升华的理性出离,也完成了视野延展的审美观照。就是这个画面瞬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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