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略墨西哥壁画艺术

1936

领略墨西哥壁画艺术

作者 应玉清转自《上海美术》142期

图片关键词

壁画《墨西哥的历史》主墙面

图片关键词

壁画《墨西哥的历史》南墙面

图片关键词

壁画《墨西哥的历史》北墙面



美洲大陆孕育了玛雅文化,也诞生了底蕴深厚的墨西哥壁画艺术。今年 3 月,我深入走访了墨西哥首都及其周围著名城镇,被这个中美洲国家浓厚的历史和艺术气息所深深感染。

提起墨西哥壁画,国人一般较为熟悉的是源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墨西哥壁画运动(Mexican Muralism)。其中最著名的又无疑是墨西哥的“壁画三杰”——迭戈 • 里维拉(DiegoRivera)、 大 卫 • 西 盖 罗 斯(DavidAlfaro Siqueiros)、 琼 斯 • 奥罗兹柯(José Clemente Orozco)。 其实作为古代美洲印第安文明最璀璨的地区,墨西哥早在前哥伦布时期就已出现了精美的玛雅壁画,多存在于古代神庙和宫殿之内,描绘宗教祭祀和部落战争。1519 年西班牙人入侵墨西哥,开启了三百多年的殖民史,也引入了一系列欧洲文明。此时期的壁画以传播福音加强基督教义为主要目的。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墨西哥壁画既继承了印第安传统的艺术风格,也吸收了欧洲现代主义绘画的特点。

图片关键词

图片关键词

国家宫殿二楼走廊内的里维拉壁画 左、右

抱着对亲眼目睹壁画原作的极度期待,到达墨西哥城的次日,我便直奔中心宪法广场东侧的国家宫殿。国家宫殿始建于十六世纪阿兹特克王朝,经历了西班牙人的占领,在墨西哥独立后被改为总统府,现为联邦政府机构办公地。其内部的著名壁画《墨西哥的历史》(Historia deMéxico),正是里维拉在 1929-1935 期间完成的。壁画覆盖了建筑内整个中庭的墙面,由大大小小一系列画作组成,有些部分的尺寸甚至可达 70 米宽 9 米高。《墨西哥的历史》从玛雅时期阿兹特克人的文化传统开始讲述,总结概括了墨西哥过去一系列的殖民战争和革命历史,最后通过描绘共产主义社会表达了对未来的美好愿景。

我在参观过程中,尽管听不懂馆内志愿者的西班牙语解说,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诸如太阳神、金字塔、火山峡谷、玉米种植、手工制陶等等迷人的印第安传统习俗与宗教元素;也能读懂壁画所描述的,穷苦印第安人民对抗外国人入侵并惨遭蹂躏,以及在独立解放时期人民反抗压迫,最终取得战争胜利的经过。由于壁画场面之宏大、色彩之丰富明艳、形象之生动精致,观者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带入画面情景之中。这足以体现壁画艺术强大的感染力和直观的表现力。

为何要花如此大的心血专为此地创作大规模的壁画?这不得不联系到当时的墨西哥历史背景。上世纪二十年代独立战争结束初期,政府急需传播革命精神并唤起民众对民族传统的情结。然而当时的民众普遍文化水平很低,无法识字阅读。时任教育部长的巴斯孔塞罗斯提议政府出资立项,雇佣全国最顶尖的艺术家创作宣传画。于是在 1921 年,正在意大利学习的里维拉受邀回国,与西盖罗斯和奥罗兹柯等艺术家一同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墨西哥壁画运动。此后的五十多年间,大量气势恢宏,饱含民族主义激情的壁画出现在国内的公共建筑上,并对美洲其他国家甚至中国近现代艺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后几日我又陆续参观了墨西哥城众多的国宝级博物馆,一睹更多壁画三杰的原作。里维拉另一幅著名作品《人类,宇宙的主宰》绘于墨西哥城国家艺术宫之内,却本该是洛克菲勒家族邀约其为纽约新建大楼创作的作品。原因是画家在创作过程中私自加入了列宁等人物形象,被美国舆论抨击为反资本主义,也引起了洛克菲勒家族的不满。然而里维拉坚持拒绝修改画作,最终位于洛克菲勒中心的原作被下令摧毁,里维拉又在墨西哥国家艺术宫内复制了原画。

图片关键词

人类,宇宙的主宰 / 壁画 / 里维拉 1934

图片关键词

从独裁到革命 / 壁画 / 西盖罗斯 1965

这个历史事件让我窥见艺术家的强烈个性,也开始意识到在特殊历史时期创作的复杂性,即个人艺术表达和社会使命是密不可分的。

西盖罗斯的作品和生平更深入诠释了这一点。走在国家艺术宫内,最震撼人心的无疑是占据二楼正中位置的巨幅壁画《新民主》:其充满动感和张力的人物造型,浓烈的色彩,粗旷的线条和笔触,极具视觉冲击力和煽动性,看得人热血澎湃。《新民主》描绘了一个挣脱枷锁的女神形象,手持火炬和鲜花,从地表迸发而出。比起里维拉相对庄重且精致的风格,西盖罗斯的作品明显更具主观的情感宣泄,充斥着几乎要溢出画面的力量、激情和英雄气概。

这种直观的表现力恰恰体现了作者狂热的政治信念和美学观点。在壁画三杰当中,西盖罗斯是最年轻的,亦是最为激进的一位共产主义革命战士。他在15 岁时就加入了学生革命组织,18 岁参军,甚至卷入刺杀活动,并在一生中因激进的言论和举动而多次入狱。即便如此,西盖罗斯从不惧于直抒自己的观点:他坚持艺术是为传播思想而生,艺术作品必须能被为大众看到、被大众所理解,富有教育意义。

与里维拉的经历相似,西盖罗斯也曾前往意大利学习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技术,并在此期间了解到了立体主义。他特别欣赏塞尚的作品,因此我们能在他的画中看到大面积色块的运用。但对于当时欧洲绘画用以自我表达的精神主旨,西盖罗斯完全不认可,认为其萎靡颓废,不具任何的社会意义。西盖罗斯的作品多是关注社会现实和民族传统文化,表现时代背景下人类的挣扎、战争的残酷、底层劳动者对独裁统治阶级的反抗等。

对西盖罗斯来说,革命题材必须以革命性的技法和材料来表现(newneeds need new techniques),不能再沿用十三世纪欧洲的传统技法。因而他率先大胆尝试在绘画中使用工业涂料、磁性喷漆等非传统材料,并组织绘画试验班。其间发明的“控制意外”技法(controlled accident),在日后也深深影响了当时参加试验班的学生波洛克(Jackson Pollock)。

引用奥罗兹柯的话来说,“最高级,最纯粹,最强有力的绘画形式就是壁画。因为它不可能成为个人的牟利工具,不会沦为少数人的特权。它是为人民的,是为所有人的。”(The highest, the most logical, the purest and strongestform of painting is the mural. It is, too, the most disinterested form, for itcannot be made a matter of private gain; it cannot be hidden away for thebenefit of a certain privileged few. It is for the people. It is for ALL.)随着参观的深入,我也愈发意识到,墨西哥壁画运动的兴起,并非出于单纯的个人创作欲望表现,不应被简单归类到表现主义或是超现实主义风格。无论是里维拉还是西盖罗斯,他们的艺术主张与政治理想是不可分割的;绘画是肩负的社会责任,也是他们施展才华的革命舞台;他们追求的是民族的艺术,是国家的艺术。

图片关键词

对库奥特莫克人的折磨(局部)/ 壁画 / 西盖罗斯 1950

图片关键词

墨西哥城街头艺术之一

图片关键词

墨西哥城街头艺术之二

墨西哥壁画的独特表现形式也成为了如今街头公共艺术的先驱。当我漫步在墨西哥城街头时,无时无刻不被这座城市灿烂的活力和欢乐的气息所包裹:无论是建筑外墙,公交车地铁上还是大街小巷之中,冲击眼球的总是各式各样充满浓郁拉美风情的涂鸦和墙画;中美洲高原热烈的阳光更使其显得明亮醒目。壁画的传统已经融入到城市的每一寸肌肤之中,也成了当代墨西哥人最真挚的情感寄托。

如今的墨西哥城是当之无愧的文化之都,市内拥有超过一百五十座博物馆和美术馆,仅次于伦敦和巴黎;世界各地的艺术爱好者前来定居发展,精品画廊和独立工作室遍布城市各区域。再回望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曾经历的崎岖和苦难,我才真正理解,艺术永恒的背后是人类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生命的热爱。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