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精神,永留人间——回忆恩师伏文彦先生
作者:蔡海平 转自《上海美术》第154期
伏文彦,字子美,1920 年 8 月出生于上海高昌庙,祖籍河北任丘。父亲是民国海军军舰通讯官,祖父、伯父喜好书画,幼承庭训,耽于绘画。念初中时,父亲为他聘请家庭教师,兼学《四书》、古典诗词,临柳公权字。因为爱好绘画,18 岁考入了上海新华艺专,学习中西绘画和音乐,师承汪亚坐、汪声远、唐云、来楚生等,毕业后留校任助教,教授中国画。后列为汪亚尘入室弟子。23 岁执教上海中国艺术大学,并开始在大新公司四楼展厅展售作品。26 岁时绘画作品即与唐云、陆抑非等并列展出。其名被列入 1947 版《中国美术年鉴》。新中国成立后,为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大风堂书画研究会副会长。移居美国后,为美国纽约美术家协会高级顾问,美国张大千书画研究会会长。2021 年 11 月 7 日在美国旧金山仙逝。

张大千初见伏文彦时,赠送的签名照(左)
1948 年张大千离开上海前与门人及朋友合影(右)
1946 年,张大千在上海开书画展,伏文彦每日往观,为之倾倒,决定拜张大千为师,并取得了汪亚尘的同意和父母的支持。当时张大千来沪都是住在卡得路(今石门二路)李秋君的瓯湘馆,并在李家设坛收徒。拜师当日,伏文彦走在红地毯上向张大千首先递上门生帖,然后奉上一段张大千喜欢的长衫毛料和一箱墨膏作为拜师礼,燃上大红蜡烛,伏文彦和妻子李璞如双双向张大千行三磕头礼,见证者有李祖韩、李秋君、陈巨来、汪亚尘以及大千先生的其他朋友。每逢星期日,伏文彦必到古旧书店、裱画铺、古玩市场去买画册、观看古今书画。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后期,张大千绘画精品迭出,伏文彦幸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近距离地接受大千老师的熏陶,体会他的画法、画理、画境,如是三年,深得大千绘画三昧,画艺由此猛进。曾见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筹备上海中国画院的人选档案中,由画院副院长贺天健先生提名举荐伏文彦为画院画师候选人之一。
先生是传统中国画笔墨与民国新派传统山水画风格体系的坚定继承者与守护者,这在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二十世纪中国画坛,是非常不易的。表现在他的绘画中,即是在融合诸家基础上对经典山水画审美格调与笔黑程式的坚持与渐进式的转换,而青绿山水正是他实现这一坚持与转换的主要绘画样式。
其早期山水画,受汪声远等的影响,起步于对石谿、石涛的追摹,并上溯到元朝等山水画大家,以兼工带写或淡青绿山水为主,多作山林隐逸一类题材。后受张大千指点,开始系统地上追宋元,从董源、巨然、李成、郭熙直至元四家皆有临习,逐渐走上了以赵孟頫、王蒙苔浑秀润一路画风为主调。
且绘画经历了当年新华艺专的系统学习,又亲炙于张大千,从清初“四王吴恽”“四大名僧”,明代文沈、董其昌上溯宋元诸家,转益多师,从临摹入手以取古人心得,通过“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表现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

伏文彦背临《富春山居图》作品
伏文彦一生以教书育人为己任,为传播民族绘画艺术孜孜以求。早年他在上海教育局美术中心站任职,培训中小学学图画老师,后因工作需要调至五十四中学教授语文和绘画;先后应邀在上海戏剧学院、华东师范大学、华侨大学、上海老干部大学等院校教授中国画。其是一位理论与实践并重的画家,教学中除了亲自示范绘画技法外,根据需要还穿插一些画史、画论方面的讲解。他总是要求同学们取法乎上,强调需在学习古代绘画的代表人物董源、巨然以及“元四家〞的作品上多下功夫,同学们因此收获良多。伏文彦宽厚待人,教学以鼓励为主,热爱学生,海人不倦,像父亲又像朋友。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他遍游名山大川,黄山、雁荡山、武夷山、崂山、峨眉山、青城山、乐山、富春江均留下了他的足迹。每到一处,通过写生或观察大自然,眼界大为开阔,心境亦为之改变,题材和构图有了较大变化,笔墨也随之开始突破早年的法度,而显现出灵动秀润的清朗气息。黄山的奇松怪石、云海变幻:武夷山的壁立干仞、九曲潆洄:雁荡山的群峰争雄、飞瀑凌空,在他笔下无不栩栩如生、引人入胜。

黄君素诗意 /中国画/伏文彦/1941(左)
仿王蒙《夏山图》/中国画/伏文彦/1964(右)
读伏文彦《落日熔金图》,但见用笔苍劲,墨彩交融,寥寥数笔,山峦的苍茫雄伟和落日余晖的美景尽现笔端。《山间消夏图》之画面云霭缥缈,飞瀑高悬,禽乌嬉戏,寺钟回响,大有“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的宏阔气象。《秋山红叶图》则笔法娴熟老到,构图饱满,层次丰富,远观山巅,一亭静立,中景飞瀑如泻,近景二高士在一片秋色中听泉赏景,读之令人心旷神怡。《大王峰图》巨峰耸立,雄壮魁伟,云雾缭绕,如纱如烟,树木苍翠,房舍掩映,宛如仙境,画家以大笔渲染,稍加勾勒,把武夷山第一峰——大王峰的王者之气表现得淋漓尽致。《终南诗意图》中,画家以青绿山水表现巍巍终南山的恢宏壮阔,画面山峦起伏,烟云变幻,青霭迷茫,用没骨法将终南山渲染得美不胜收,同时把诗人的豪情用笔墨形式展现无遗。
黄山,在中国山水文化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那里曾经产生过以梅清、石涛、渐江为代表的超脱世俗的“黄山画派”,张大千、黄宾虹、刘海粟等都为后世留下了众多的黄山题材作品。伏文彦同样对黄山情有独钟,大量的写生稿和作品足见他一往情深。他曾以 93 岁的高龄在美国旧金山创作6米余的《黄山揽胜图》长卷,画面境界阔大有咫尺千里之气魄,全图以笔中含墨、墨中见骨的方法绘有旭日东升、墨彩交融、重山连绵之景葱翠深绿,云气氤氲缭绕,深不见底,远不见边,清秀苍润,超尘绝俗。陈佩秋读后欣然为之题日:“文彦先生黄山图卷云海奇峰尽收笔底,盖奇观矣。黄山奇画笔亦奇。以文彦先生为大千先生高足有名师指导自然不同凡响,是以能破出窠日,别开新意,则此图之可珍藏也。”

霜叶红于二月花/中国画/ 伏文彦/1985

黄山梦笔生花 / 中国画 /伏文彥 / 2009
青绿山水是伏文彦绘画的又一大特色其继承南宋“二赵”一脉,并自成家法构图缜密,设色典雅,渲染恰到好处,功力至深。美术史论家丁義元说:“在青绿山水的造诣方面,伏先生绝对是一把好手与老师相交近半个世纪的谢稚柳在《伏文彦画集》序言中说:“文彦遍游名山大川,师法造化之奇奥、烟云之变幻,每抒新意别立风格,大风堂弟子中文彦能以大干之笔法作自己的画,诚乃活学大千者。”
1989 年,伏文彦移居美国旧金山已近古稀之年的他依然为弘扬祖国的绘画艺术尽心竭力。初到美国时,他就应邀在旧金山中国城“女青年会”讲授中国画伏文彦说:“绘画创新要讲民族性、独特性艺术性,借作品表现作者的思想和精神,提倡风骨俊朗,反对泥古不化和恶俗习气,这样才会繁荣我们的创作。”说到艺术评论,则主张:“最好开门见山,不要隔靴搔痒,客观地评论画家及其作品,力求摒弃过多的主观性。”
他在 90 岁以后还多次在美国硅谷亚洲艺术中心演讲,将祖国的传统绘画艺术传播到异国他乡,把张大千的艺术人生介绍给中外人士。
恩师旅居海外的日常生活非常简朴看书、写字、画画、会友,有时参加文艺界的活动,利用一切机会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绘画艺术,他已经超越一切物质的羁绊,只求精神上的满足,苏东坡名句“此心安处是吾乡”,老人家正是以这种心态过着恬淡而愉快的生活。

2011年6月伏文彦在美国硅谷亚洲艺术中心
背临黄公望《富春山居图》
尽管生活安定,心情舒畅,但先生对祖国依然梦萦魂牵,他曾绘《松涛图》《忆江南》等作品抒发自己的情怀。在 2019 年先后两次委托亲属在程十发艺术馆举行《世纪留云——伏文彦书画作品展》及在上海文史馆举办《世纪留英~伏文彦书画作品展》,寄托世纪老人对故土深深的眷恋。他感叹“每当思国怀乡,辄佇立西海岸,但见太平洋惊涛骇浪,海鸥翱翔祖国彼岸烟波淼茫,天各一方,不胜惆怅。”
老师热爱学生,有口皆碑。他授徒极为认真,每有弟子登门求教,都是有求必应,当场示范或修改学生画稿。讲起与先生的缘分,要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说起。改革开放使社会面貌煥然一新,过去曾被抵制的各种文化艺术活动获得了新生,那时老先生逐渐敢收学生,传道授业。本人刚学画的时候,几乎每周都去襄阳南路恩师府上求教。对学生的习作,他不厌其烦地逐一点评,循循善诱,并常说做人要老实,画画不可太老实,边讲边改习作,有时“开小灶”晚了就留在恩师家里用餐。

伏文彦与恩师汪亚尘及家属
伏老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赴美国加州定居的,在这期间我与恩师经常通信或电话联系,还时常会梦见他老人家在沪上教画的情景,师恩深重,情同父子。我先后在 2013 年及 2017 年两次赴美探望恩师和师母,当到达大洋彼岸旧金山的恩师寓所门口时,他已在门口等候,目光炯炯望着我等并乐呵呵地聊起家常,关心地问现在还经常画画吗?习作带来没有?我就拿出作业让老师点评,他如在国内一样随即为拙作指点修改,润色题字鼓励,并指出学画一忌情性,二忌浮躁,三忌急功近利。此时情景仿佛就在眼前,至今令人难忘。
老师又是一位守望者,坚守着中国传统山水艺术,他用心、用情、用笔、用墨在传统与创新的结合中进行艺术实践,向人们展示坚定的价值取向和审美意趣,把东方古老书画艺术和诗情意境与西方绘画中心的五彩完美地融合起来,在点线面交香层次丰富中蕴含和表现山水精神。这种精神与人文精神互融互通,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国山水画新境界。
他具有身体力行、潜心绘画、低调做人的难能可贵的品质。且有着为中国书画艺术传承正脉的使命,这些都为后人做出了榜样。他老人家的丹青精神,将永留人间。

2018 年《张大千在海外》摄制组在旧金山采访伏文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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