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性雕塑的当代建构——吴慧明雕塑艺术评述
作者:龚云表 转自《上海美术》第154期
距今六十多年前正式成立的新上海美专,在上海现当代美术教育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创办之初,学校就确立了“出理论,出作品,出人才”的办学宗旨和“严格施教,强化基础,重在实践,关注创作” 的教学理念。当时集中了吴大羽、周碧初、 颜文樑、张充仁、唐云、程十发等许多艺术名家担任教席,培养了一大批日后声誉卓著的艺术家。其中,吴慧明作为当年入读雕塑专业的学子,有幸亲聆前辈名家的谆谆教诲,在艺术上迅速成长。1965 年上海油画雕塑院成立,她又成为首批入选的年轻雕塑家,自兹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艺术生涯,成为上海具有当代意义和 代表性的一位女雕塑家。
一
新中国成立伊始,就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基础上,形成了以服务于现实社会需要的“社会现代性”为主流的具象雕塑艺术体系,使雕塑在塑造时代宏观叙事中扮演了重要而独特的角色。就历史境遇和时代特性而言,这是一个合理的选择,并由此产生了许多优秀的作品。吴慧明在创作道路上刚起步之时,作为创作人员之一参加了《井冈红旗》《井冈星火》《雨花台 烈士纪念像》《浦江怒潮》等大型组雕和群雕作品。这些作品,在雕塑样式和人物形象上带有特定时代的历史印迹,从中可以寻觅到创作人员结合创作实践在作品中所倾注的对艺术塑造和审美理想的追求,在符合时代所要求的正面表现重大事件规定场景、达到时代标尺的同时,又能发挥集体创作中的智慧和创造性,力图寻求可以自由表达的空间。也正是在如此丰富扎实的创作实践中,吴慧明的雕塑艺术迅速走向成熟,逐渐建构起她独辟蹊径的个性化的诗性雕塑艺术语言。

思 / 石膏 / 吴慧明 / 110 × 70 × 50cm / 1984(左)
欢乐大地 / 玻璃钢 / 吴慧明 / 120 × 90 × 70cm / 1985(右)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起,吴慧明创作 了《思》《珂珂》《丝路花雨》《谦》《使命》《狂想曲》《启》《五光十色》《欢乐大地》等一系列作品。其中,创作于 1979 年的《思》,在全国青年美展众多参展作品中脱颖而出,引起雕塑界的关注,吴慧明开始崭露头角。老一辈美术评论家何振志曾著文,精到地概括吴慧明的雕塑艺术风格为“抒情、含蓄、巧思”,这是从美学品格和审美内涵上给予她的准确评价。作品《思》塑造了一位低头阅读的少女,眉心微颦陷入沉思,背景和底部粗率的凿石刻痕反衬姑娘青春鲜活的容颜。她为什么会默然思索?她在想些什么?作品没有任何暗示,却会引发人们的种种揣想,唤起对自己花样年华的美好记忆和怀念。而另一件她在上海美展的获奖作品《启》,从中国古代石刻艺术中汲取营养,激发灵感, 简练纯朴中蕴藉着温润柔美,形象沉静而又脉脉含情。通常在对少女形象的塑造中,很少有双眼敛闭的作品,但正是这种大胆的尝试,赋予了作品深邃的情感内涵,提升了审美高度,给予观者以各种不同的想象空间。

五光十色 / 玻璃钢 / 吴慧明 / 55 × 20 × 16cm / 1977(左)
我们 / 玻璃钢 / 吴慧明 / 90 × 70 × 55cm / 1987(中)
升 / 铸铜 / 吴慧明 / 450 × 220 × 170cm / 1990(右)

启 / 汉白玉 / 吴慧明 / 90 × 45 × 28cm / 1995(左)
莎士比亚 / 铸铜 / 吴慧明 / 280 × 220 × 160cm / 2007(右)
从 1988 年到 1990 年,吴慧明在旅美期间为联合国妇女发展基金会设计“世界杰出妇女奖”奖杯及大型雕塑《升》。这件大型作品不仅因为矗立在联合国玫瑰园大草坪上而广为人知,更是以这件雕塑为标志,确立了她的雕塑艺术的诗性美学风格。作品由两位相向站立的女性昂首振臂托起人类拥有的地球的形象所组成,手法简洁洗练,造型略显夸张,体现出古典雕塑造型的纯粹性,把女性的曲线美喻为自然的一部分,而女人体的自然律动成为一种诗意的创造,象征着一种向上旋转升腾的力量。她十分讲究这件作品作为环境艺术的审美特性,运用流畅富有动感的弧形线条,与背后联合国大厦建筑坚硬的直线形成强烈反差,使周围环境平添一种温馨柔润的情调。这是她根据作品本身的形体和空间,预设了在环境中的可能性审美效果,从而创造出一种雕塑与环境整体性的艺术美感。
一位成熟艺术家的重要标志,是建构起具有个性风格和艺术语言、以及以足够的创作数量来充分呈现这种风格和语言。吴慧明两者皆备。大型雕塑《升》的诞生,就创作状态而言也有着耐人寻味的意义,它既是诗性雕塑风格厚积薄发的成果,也是在作品创作中机缘巧合获得的重大突破口,从此她的作品如井喷般佳构叠出,即如这件作品的题目所象征的,她的创作由此呈现出一种向上升腾的势头。从海外返国后,她创作了《孙中山》《蔡元培》《莎士比亚》等大型雕塑,《友谊颂》《热爱生活》《1 十 1=3》《奏》等环境雕塑,《新鲜事儿说不完》《小“将”》《无题》等架上雕塑。这些作品题材不同,形象各异,但在雕塑风格的把握和对审美意境的追求上,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而在雕塑手法上,又都十分讲究形体的单纯性,造型删繁就简,将局部融冶于整体之中,达到气韵的连贯通畅,营造出丰富的审美内涵和文化意蕴,烙上了她所特有的当代艺术精神的诗性风格印记。
二
在一个较长的时期里,吴慧明的作品以具象雕塑为主。具象雕塑是与抽象雕塑相对而言的,在雕塑史上的主导地位毋庸置疑 的。即使在现代主义兴起和多元并置的今天,具象依然是雕塑最 有说服力的表现方式,无论从创作还是从传播的角度来看,具象雕塑与现实世界的交流也更为直接。但是在面临现代主义的观念性表现和抽象雕塑的冲击时,具象雕塑如何在坚守具象表现方式的基础上进入当代,让雕塑既是具象的,又是当代的,不断丰富具象雕塑语言,深化表现内涵,寻求变异和重构,让具象雕塑在当代文化中成为可能,长期以来一直是引发雕塑界思考和探讨的重要课题。吴慧明的创作就是始终处于这样的探索之中,并以《静静的流淌》《我们》《和》《年年有余》等经过变异重构的具象雕塑作品,充分呈现了她探索的成果,当可视为她自觉丰富艺术风格和雕塑语言的自主性探索。

静静地流淌 / 玻璃钢 / 吴慧明 / 50 × 62 × 20cm / 1989(左)
萌 / 玻璃钢 / 吴慧明 / 40 × 8 × 15cm / 1991(中)
蔡元培 / 铸铜 / 吴慧明 / 30 × 10 × 7cm / 1998(右)
从传统具象雕塑到变异重构的具象雕塑,对吴慧明来说,这之间自有其内在的逻辑关系。她在作品中追求一种夸张、变异、稚拙而直接的造型,形象被简化到只剩下最简约的要素,却达到了以象尽意的完美。作品注重形式感的表现,在保留具象的形象基础上,更多地切入当代人的内心情感和审美情致,展现当代人丰富多姿的精神世界,证明了这是具象雕塑向当代转型的另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这种在形式的开掘上立足于对作品意义的表达,是借助于形式以畅情达意。对于见多了传统具象雕塑那种繁复的面与体积的交织转换,面对她的这些经过变异重构的作品, 当可使人心胸透亮,神清气爽,感受到一 股清新明快的诗意涌入心头。
综观吴慧明为数众多的作品,固然以具象雕塑为主,但她也时时将艺术创造的触须伸向抽象雕塑领域,先后创作了《讯空》《吻》《我们》《必胜》《源》等颇具创新意味的抽象雕塑作品。受现代哲学、现代心理学和现代科技文明影响,西方从二十世纪中叶起, 具象雕塑开始受到挑战,抽象雕塑逐渐成为一种主流艺术。吴慧明作为有着海外游学经历和具备国际艺术视野的雕塑家,将创作样式从具象延伸到抽象,以一种迥异于具象的形式语言和视觉形象,同样表现出她作品一以贯之的诗性审美精神,无疑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她的作品,无论是反映客观世界真实的具象雕塑,还是强调主观意念以“形而上”为主导的抽象雕塑,艺术样式尽管多元,但审美内核则异曲同工,如出一辙。例如,作品《讯空》以大自然的生命力作为切入点,由两个对接的巨大的弧形块面和中间斜插入的扁圆体组成的几何群体,喻示着穿透星云天际的电子讯号,被符号化的高科技与宇宙苍穹融合无间,冰冷的不锈钢金属块体通过巧妙的构思,创造出充满诗意的梦幻世界,让人油然生发出大可接天的情怀、小可扪心的幽思。作品《吻》则由两个不规则半圆体上下相向对接,所组成的圆融体块产生的亲切感道出了作品的寓意,这是一种通过抽象雕塑语言完成的对人类美好情感的诗性表达。而在作品构成上,两个半圆体中间的孔洞,打破了“雕塑是被空间所包围着的实体”的传统观念,使空间成为实体的一部分,让雕塑与空间融为一体。
另外,同样值得关注的,是吴慧明作为一位女雕塑家所显现出的艺术特质。她有着一个女性所特有的纤细敏锐的感知,以女性和儿童为另一类创作母题,自觉地发挥她女性自身的特点与潜能,而且在这些作品中,能够更贴切地表现出她的抒情性的审美追求。尤其是在她的那些以儿童为题材的《五光十色》《女儿》 《珂珂》《小画家》等作品中,她以一个女性—母性所特有的审 美视角和个性化的诗性语言,架构起独具特色的情感空间,从中可以看出她深厚的母性情怀,以及在艺术上毫不造作的真诚和对生活深刻而独特的感悟。她通过自己的作品,探寻孩子们的感情世界,与孩子们建立了情感交流的通道,在形体表现上有着她细腻的绕指柔情,温馨抒情地表达了人间所共有的人间亲情。她的这种细腻,不仅表现在雕塑语言上的细致入微,更是在于对所塑造人物情感的敏锐捕捉和把握,从而在美学意义上,情感与形式之间达到动态化的情景交融。这些作品虽然没有强烈的视觉效果所具有的冲击力,却有着一种更接近人类本性的亲和力,弥久常新地沁入并撼动你的心灵。
三
就上海现代雕塑历史的整体而言,虽然较之油画从西方引进要滞后若干年,但依然是最早建立独立地位,成为中国现代形态雕塑艺术的策源地。在中国,上海是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风云际 会的国际大都市,正是由于上海特殊的文化身份,使西方艺术在上海找到了嫁接移植的土壤,其中也包括雕塑艺术。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起,上海以其优越的文化氛围和环境条件,培养、吸引和汇集了江小鹣、李金发、张辰伯、张充仁等许多优秀的中国雕塑家,为中国雕塑艺术的崛起和发展开拓了广阔的空间。其中,张充仁更是从徐家汇土山湾走出的上海土生土长的中国第一代雕塑家, 他在中国雕塑历史上的地位和意义,正越来越被人们所重视和认识。他强调“西法东魂”,也即是“形神兼备”,西法是“形”, 东魂是“神”,“形”随“神”走。而所谓“神”,也就是中国艺术精神中的核心——意境,借助形象以表达情感和心境,是作品的抒情性所呈现的那种情景交融、虚实相生、活跃着生命律动的韵味无穷的诗意空间。
吴慧明在校的 5 年,她受到张充仁、李唐寿等业师的长期耳提面命、无私教诲和熏陶渲染。后又一起进入刚创建的上海油画雕塑院,成为新中国成立后从事创作的专职雕塑家。吴慧明以其得天独厚的条件,积极汲取、深入研究雕塑艺术,丰富并提升自己的创作高度。她的雕塑创作,不仅与老师辈的雕塑艺术有着显而易见的传承关系,而且在她的雕塑创作中更增添 了一种师承和发展的使命。她的诗性雕塑风格的建构,也当可看作是这种使命的体现。她的《小“将”》《欢乐大地》《中野良子》,虽然雕塑个性语言各具特色,但在艺术构思、风格内涵甚或在泥性塑造的韵味等诸多方面,都可以看到这种神似妙合的薪火传承的脉络。
从雕塑艺术流派的角度看,全国范围内南北分野,风格特征各有不同,在许多南方雕塑家的作品中,可以感受到温婉抒情的江南文化的气息和特质。这是一种以江南文化与西方现代艺术思 潮碰撞之下形成的风格特色,显示出特有的地域性文化气质和审美蕴藉。上海文明是中国近现代最有容量,也最有潜力的地域文明,如果将上海地域这种吸纳江南文化基因,又融入西方现代主义的温润委婉、含蓄巧思、充满诗性的雕塑冠之以“海派雕塑” 的名号,吴慧明则是一位当之无愧的代表性海派雕塑家。她把雕塑当作是她情感和精神的一种存在方式,寄托了她的理想情怀, 注入了她的审美精神,而她穷毕生心力建构的诗性雕塑风格,也必将对当代海派雕塑的发展,产生日益显著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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