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随笔

——谈我的中国画创作

作者：张复兴    转自《上海美术》第147期

夏荷摇曳 / 中国画 / 张复兴 / 110cm×90cm

小镇 / 中国画 / 张复兴 / 40cm×40cm

艺术多元表达的当下，水墨的魅力为画家所感知，热衷传统，在旧图式中深耕，提倡当代艺术以水墨开拓新境。我在流变的色彩中久了，也想转身到黑与白之间行走。从江南水乡、山野桑田到摇曳荷塘的水墨创作，有时落笔无感， 废纸堆积，有时却纵横开阖，着手成春。 我从中体会到画家个人艺思的定力和自信十分关键:画风和手法顺着感性直觉不断地自由前行，艺术精神却遵从集体审美，从多重文化中吸收养料，去探索当代语境下的绘画。

江南黑白配

在我的图式中，江南乌顶粉墙这种黑与白的调性曾深深打动我，造就了我的画风。如今油然滋生的纯水墨创作欲望，其实也是当年艺术情结的回归，是内在精神对返璞归真的向往。有此意愿，黑与白的 构想便挥之不去。于是我备好素纸，洗尽宿墨，盛换清水，专心致志开笔了。

依然是水乡和古镇的故事，但不再绚丽多彩。阔大的笔涂抹出壮硕的墨块，迅疾的书写划出遒劲的直线，串联起亦是亦非的场景，湿润的水墨缓缓渗出，遮蔽了细节琐屑，晕化为趣味悠长的边线。

空白在形式构成中是虚无的平面，一旦有了水墨介质的分割就转变成空间，不仅突现了对比、排列、交错、整体等形式美感，而且寓意着“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景象。凝视着黝黝黑墨，似乎看到了遥远深处和无限的丰富;而虚睨大片留白，感觉到是温馨的阳光和流动的气息。黑与白，给我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绚丽多彩。

黑与白看似单纯，其实在计白当黑的绘画过程中并非易事，我常为一画而废数张纸。笔墨运行不仅依据感性，更重要的是黑白关系。感谢美校的素描老师孟光，他的教授使我对素描有了较为透彻的理解:素描主要解决的是绘画艺术中造型和黑白关系，而中国画由于方法、工具和材质决定了笔墨关系也是以黑白关系为主导，二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如能在中国画创作中适当吸收诸如整体、调子、高光、明暗交界线等素描原理，也许对画作效果更有帮助。可惜许多中国书画家和理论家对此并不知晓和理解，有的甚至反对中国画的教学中引入素描课程，殊不知中国画笔墨中的黑白关系是体验和感觉，而素描中的黑白关系是绘画规律，两者均不可偏废。

水墨写桑田

大地是母亲，桑田在心中，她的颜色、形态、神韵久已融入我们的脉络。当画意袭来，桑田呼之欲出，水墨挥就出神入化。纵横捭阖的墨线，自由交叉，平行曲直，与涂抹点厾的墨块构建了视觉的乐章:是大地植被?还是江河奔腾?是图腾的无序?还是水墨的狂野?何须疑惑，图像源自生活和自然，只不过在我们的意识里被重新编程，呈现新的表达和特质。

我理解中国水墨艺术是和大写意、书写性紧密相连的，它无法预设、重复、修改，倚重即兴、先验、生发。我创作水墨桑田系列时，往往屏息起笔，精神集中，情绪凝聚，笔墨遵从灵感和经验引导迅疾运行，笔笔相连，左右兼顾，一气呵成。若稍有分心迟疑，就会下笔失措，气息阻隔，甚至无法继续。中国水墨艺术是在规律中自然天成，在制约中自由发挥，这种特性使中国水墨具有极致的层级，也令我欲罢不能，激发出无尽的快感和创意。

黑与白定格后，灰色是成败的关键。水墨中的灰色，充盈微茫，流动渗化中意蕴滉漾，是最难把握的。灰色过度，弱化了黑与白犀利的对比，模糊了图像的张力，画面会显得混浊;作品中灰色不足，则缺少温润，损失层次和深度，显得生硬。这种分寸的掌控全凭经验在作画中斟酌。我常期待会有灵感乍现，不拘一格地运用灰色，令作品意趣横生。

荷塘月如水

我作画喜欢先确定动机，选择关联的主题，集中一段时期，围绕这个主题连续创作，直到充分释放为止，然后从中选出较为满意的作品保留。

新冠疫情肆虐，被迫宅居。最初我想，待到梅花怒放时，大概可出门趣步了，然不行，还得继续隔离;又想赏樱时节总可期? 谁知又遇输入疫情;只能企盼夏日荷花摇曳时⋯⋯由此想到了画荷。

画荷，自然是水墨写意最相宜，少年时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留给记忆的就是一幅婆娑婀娜、气韵氤氲的水墨画:“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揣着这份感性的印象，如下笔有神，表达荷塘的氛围意境就顺畅多了。

这段时间虽感无奈，但却有大把的时间作画，当年大师林风眠在困境中，常于夜深人静时闷头画满一地，这也许是他纾困的生存之道吧。我裁好厚厚一刀四尺对开的宣纸，可以大胆使用，以图那种肆意挥毫、不无阻隔、心手合一的自由状态。

我如是专注勤奋地涂抹了几周，从量变到质变，佳作渐渐地钉满了画室的墙上，虽然满眼黑白灰，却似乎呈现彩色斑斓的气象。水墨写意色调单一，朦胧不定，最能为观者提供想象和对话的空间:你心阳光，它便晴朗;你心无安，它便律动;你心宁静，它便是朱自清笔下的荷塘。多角度的审美便有多次元的作品，这也许就是观者所谓的二次创作吧。无奈疫情期间艺术交流活动都停摆了，我常独处画室，既是观者又是作者，久久地审视墙上布满的作品，内心安详而孤寂。

被淘汰的作品也不少，单就笔墨来说，主要缺憾在于“灰”“黑”“滞”“黏”，归结原因还是黑白关系和书写用笔的掌控。当然与心境也有关，心无旁骛才能画出荷花的亭亭秀立。即便如此，这批水墨夏荷的创作，让我收获快意，感受夏日清风徐来矣。

桑田系列一 / 中国画 / 张复兴 / 70cm×70cm

桑田系列二 / 中国画 / 张复兴 / 70cm×70cm

桑田系列三 / 中国画 / 张复兴 / 70cm×7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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