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239

——朱怀新的绘画人生


作者:俞力    转自《上海美术》第147期


图片关键词

俞云阶夫妇与画家林风眠、歌唱家张权在一起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朱怀新,江南松江华阳桥人氏,出生于1918年战乱之时的徐州,一个铁路高级工程师之家庭。家庭虽然小康,但时局的动荡,使其童年和少年一直跟随父母多地辗转为生。破败社会的景况和漂泊生存的境遇,使她幼小的心灵渴望安静的生活。

早年良好的教育,无意间激发了她绘画的艺术禀赋,喜欢画画的她,白天画房子,晚上画油灯,就地取材,随意涂鸦。这种自发地对自然的模拟和写生,不仅使她从绘画中找到安逸心灵的时空,更体验到自然化解在艺术形态中的乐趣。

难得的是,她在不同的学校中都碰到了循循善诱、积极鼓励的好老师,老师从她的随意涂抹中细心地发掘其潜能和才华,使她从学习技艺中渐悟到绘画艺术世界的道理。


图片关键词

上海外滩 / 油画 / 朱怀新 / 1959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国衰诗家兴”,朱怀新的从艺之路是幸运的。正当她以童真的眼睛和单纯的心灵记录着朴实自然时,她遇到了中国第一代最杰出的艺术大师们,如:苏州美专的颜文樑先生、杭州国立艺专的林风眠先生、吴大羽先生,中央大学的徐悲鸿先生、吕斯百先生等。

作为刚开始学习艺术的学生,她在学生时代即汲取了来自世界不同形式的艺术风格、流派的表现语言。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所遇到的老师并不仅仅教授绘画技术之“鱼”,还授予其艺术观念、方法之“渔”。正是其取之上法之“道”,使其得行之上“路”,为其艺术和人生奠定了澹泊、禅定、平和的道路。

她退休后常常念起当年老师之语,却有着更深刻的领悟:“画画,是不需要眼睛的。”当年吴大羽老师的话语在朱怀新退休后再次相遇讲述时,历经沧桑的朱怀新真正理解了老师极富哲理的含意。画画,从形似的开端到神似的妙意,反映艺术之美本质在于人的内心审视,所谓“细微之处见精神”,艺术之美根本在于主观的心灵之美。“画画,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林风眠老师在离上海前, 对早年学生朱怀新仍然是以简朴的话语道明从艺理念。但从老师芦苇鹭鸶、红枫小鸟简洁的画面中,读到的是大师深邃深远的艺术思想,同样,“世事洞明皆学问”,艺术的本质在于解读的形式。“画画,不看到画讲画,如何能学到本领。你们来看我一定要带好作业。”徐悲鸿老师言传身教,身体力行,给学生朱怀新刻录下勤学苦练、勤能补拙的艺术信念。老师“愚公移山”“巴 人汲水”以艺术反映现实的思想,为做教师的朱怀新确立了精神 榜样,也鞭策其终身画笔在握,不让光阴虚度。


图片关键词

前门 / 油画 / 朱怀新 / 1960


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

朱怀新是一位独特的艺术家,她以大胆奔放、挥洒自如的画风,细致传情的画语,特行独立的选题,以及充满诗意的韵味, 创作了大批画作。仅以花卉题材为例,便能读解其高远的情操:20 世纪50 年代油画《芍药花》宁静致远的优美,为喧哗的时代飘散着人情的细雨,画幅曾印刷成宣传画,张贴在不同幼儿园教室。60年代油画《广玉兰》用笔豪放,构图简约,舒缓中给人以强烈的生命爆发力。70年代《迎春花》的紫色背景色调中, 穿窗而入的阳光、金黄色密集的花束,桌上一本白色《红旗》杂志点明了时代的风景。80年代《雁来红——老少年》火红的笔触, 弧型向上的构图,以国画用笔方式,挥挥洒洒,寥寥数笔,情深意长。90年代至新世纪的《向日葵》《圣诞花》随心所欲,色彩奔放,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朱怀新的绘画题材广泛、品种多有涉猎,平常普通的油菜花、小树林均是她的作品题材;国画、粉画、水彩等不同画种均有不同佳作。朱怀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作品《呦呦鹿鸣》《甜梦——大白猫》《向日葵》多次入选美展并得奖。不同媒体更有不同报道。

但是作为一个几乎与世纪同龄老画家,她最喜欢得到的称谓却是教师,她一再强调“我,只是一个教师,一个教美和美术的教师”。朱怀新一生从事美术教育,自中央大学毕业后,即受聘青木关中大附中从教,1949年后入上海美专、上海行知艺术学校、 第一师范学校任美术教师。

如果说丈夫俞云阶以培养出陈逸飞、邱瑞敏、魏景山、夏葆元、陈丹青等艺术大家闻名,朱怀新的学生中则有着刘文西、戴敦邦、 吴永良、谢春彦等诸多大家大师。可以说,他们夫妇俩承接了第一代大师的传承,在特殊的生长环境里,自我消化,又传递给了第三代,为中国的美术教育培育了一支特殊的中坚力量。几十年的艺坛园丁,吟唱出一曲艺术桃李满天下的颂歌。


图片关键词

建设中的汽车厂 / 油画 / 朱怀新 / 1978


长呤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写朱怀新的生平离不开其丈夫俞云阶,就如谈俞云阶的艺术不能离开朱怀新的背后支撑。这对艺术“同命鸟”“连理枝”本身有着各自艺术人生、但又各自成就了共同的艺术世界。同窗俞云阶来自江南常州。这座江南名城不仅孕育了历史上众多才子佳人,更有着一种独特的“死不买账”的城市精神,并深深影响着每一代传人。俞云阶出生于江南商贩家庭,勤俭持家、 兢兢业业的生活背景,与大家闺秀出生的朱怀新迥然不同。俞云阶自幼描红绘象,被乡里称为神童,十六岁那年被苏州美专校长颜文樑先生破格录取,更被乡里传为佳话。1938 年报考中央大学时,他又以当年全国美展得奖作品被徐悲鸿老师录取。俞云阶天赋才智、勤奋学习,发扬常州人脾气,尽管条件艰苦却学习勤奋, 成绩出众,常为了钻研技艺把自己反锁在教室里苦练素描。而徐悲鸿老师更是爱才如子,1938年曾专门作诗“此夕晴空倍好看, 临窗惟觉月光寒。盘餐灯火艰难甚,空对瓶梅食饼干”,送给弟子以资鼓励。俞云阶优异的专业成绩自然赢得了朱怀新的芳心。 这对重庆中央大学艺术系的才子佳人于1943年结婚,开始了相濡以沫、坎坷多难的艺术人生。


图片关键词

三个惠安女 / 油画 / 朱怀新 / 1983


1949年之后,俞云阶的绘画得到社会的认可,写实的西洋画风、切合政治的画题,“为人生的艺术”契合了社会的需要, 多产的宣传画作品也为家庭带来“名利”,此时的妻子朱怀新虽伴随着丈夫艺术的成果,但她却仍然保留着“为艺术而艺术”的绘画理念,并未被时代的激情而化解,她仍在教学之余画上些静物、风景类小品。

1956年,北京中央美院院长江丰携同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来沪考察,上海市美术家协会组织画家携带画作欢迎领导和专家。 马克西莫夫在现场一眼便看中了俞云阶的作品和艺术水准,与江丰院长当场决定让俞云阶破格代表上海入中央美院“油训班”深造。晚宴上喜形于色的艺术家夫妇品下了领导庆贺的美酒,根本没想到社会政治“木秀于林”的古训,更没有料到日后会经历的“苦艾”人生。妻子朱怀新持家教子确保北上丈夫的学业,期待着“艺术,让生活更美好”的梦幻。

 

图片关键词

乡情 / 油画 / 朱怀新 / 1996


单纯的艺术家并未料到政治的画卷从不是以艺术的法则、标准行事。1957年,一场突来的“反右风暴”将俞云阶卷入。蹊跷的是,“右派的罪行”却是上海的领导确定,把身在北京“只专不红”的俞云阶划入另册。一个月后,北京专案组的审查结论是“俞云阶不是右派,回上海参加运动”。

然而荒诞的是,回到上海的俞云阶由朱怀新陪同,夫妇俩坐着三轮车从容赴会参加批判。在会上,为之震撼的是昔日同事、好友的“揭发批判”,且罪名仍是“北京的右派”,更没想到的是,所谓的罪证仅是给好友领导的谈艺通信,无知者碰到无耻者,卑微者遇上卑鄙者。因为不服,“右派”便升级为“极右”分子。因为申辩,最终处理成为“开除公职、 劳动改造”。无情往事,只能如烟。握笔之手操起大扫帚, 整日清洁街道弄堂。身无分文的窘境,无理可说的现状,家庭的生活只能全靠“右派太太”朱怀新的教师薪资维系。

朱怀新用一人的工资挑起了全家五口的生活。她不仅要直面家庭生活的厄运,还要缓解丈夫难以排遣的郁闷。她知道, “落难”画家唯有一方画布可解忧愁。因为,只有在艺术世界里,艺术家才能再现“美”。每每遇到相关“查岗”,朱怀新常 “顶替”冒名以减轻丈夫“继续反动”的罪名。生活的窘迫、 生存的压力,正是朱怀新以“人生为艺”的理念和操持陪伴 着俞云阶“艺为人生”的艰难现实,相濡以沫度过惨淡岁月。著名作家李准曾赋诗“南冠一掬泪,墨面二十年。春风归来日,白雪洗青山”。


图片关键词

圣诞红,水仙花 / 油画 / 朱怀新 / 2001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朱怀新谈及90年代曾在刘海粟老师家中看到的一副对联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时说:这副对联虽是刘老历经沧桑的感悟,但字里行间,我总觉得像在写俞云阶和我:我们的时代正是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百年沧桑,坎坷人生。我们正是这个时代的落叶云烟、 虽耕种无时歇,却行者少问津,而我们的生活更是历经多重宠辱,虽未达到不惊之境,却对未来和艺术始终既留守又有意。

在我少年学生时,学到“生命短、艺术长”之语,当时年少气盛,朗朗上口却不求甚解。如今,我一个近百岁之人, 回眸岁月往事,恰如庄子之言“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当年我呱呱坠地,父亲以陶渊明的佳句“平畴交远风, 良苗亦怀新”为我取名。我亲爱的父亲为我勾勒了美妙的一 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画了几幅普通的画,正是我生长在这个宽大的艺术“平畴”中,“交”上了博大的“远风”, 大时代、大历史,让我,一个喜爱艺术的一株“良苗”自然“亦”就“怀新”上幸运。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