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一段历史

——纪念俞云阶先生

作者：邱瑞敏    转自《上海美术》第147期

上海万体馆屋顶 / 油画 / 俞云阶

我的许多老师都已辞世，俞云阶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位。我时常会怀念他们，因为他们的教诲一直铭刻在心，他们的音容笑貌常在脑海里浮现，他们的不朽之作永载美术史册，与他们的相遇是我的荣幸。

自我十五岁考入上海美专中专部学习时，俞老师就开始教我。当我升入本科油画系深造时，他又是我的老师。当上海美专停办时，那是1965年夏天，市里决定由上海美专油画系、雕塑系和雕塑研究室组建了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我们由师生变成了同事，一直到俞老师于1992年辞世，我们整整相处了三十三年。 那段时期是我的中青年黄金时代，俞老师对我的影响很大。

我们的长期相处使我们彼此之间很了解。我清楚地记得，1959年俞云阶老师到中专部绘画科教水粉画课，当时我只知道俞云阶先生原是于中央大学师从徐悲鸿先生，后又参加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学习， 他在油画上有深的造诣，有这样的老师为我们上课，对我们这一批莘莘学子来说，都很兴奋。第一节课安排的作业是画一只棕色的陶罐，本以为这张静物的物体极为简单，听了俞老师的一番话后，才知一切并非我们原来想象的那样轻松。俞老师要求很严格，不仅要求我们把陶罐的造型画准，还要分清陶罐不同层面上的透视关系，注意陶罐两边的对称，上色时不仅要找对陶罐的固有色，同时又要注意光源色和环境色对物体的影响等。他还要求我们站起来，“近看看、远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为的是着力观察整体感和空间感。俞老师在说这一句话时带着浓重的常州话口音， 因此，有些同学常会模仿俞老师的常州话说这句话，这倒好，这句话成了大家的顺口溜，同学们都记得很牢，至今仍记忆犹新。虽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却揭示了绘画的基本要素和本质的观念，使我们在初学时就有正确的方法为指引，这对造就一个艺术家来说至关重要。难怪当下的教育部门要求名教授为本科学生上基础课，其用心和道理也是显而易见的。以我从艺近五十年的历程来说，深感这些基本原理要用一辈子，是由浅到深、不断升华的过程， 学无止境。

炼铁工人 / 油画 / 俞云阶

俞老师在整个教学过程中非常严格而严谨，这是每位同学的同感。每当他看同学的画面上出现零乱、琐碎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支大笔，很有力地改上几笔。他常强调用大笔画画，来表现物体， 意在把握大的关系，画画万万不可不注意整体感而一味地追求局部，使画面支离破碎。记得大学二年级一堂肖像写生课即将结束时，一位同学的作业只注意细节使画面整体效果变差，俞老师拿了一把刮刀在画面刮了几下，整个画面成了模糊状，之后俞老师严肃地对大家说:“不失整体是基本的要求。”然而，这位同学由于已经没有时间来完成这张作业，便伤心地哭了起来，这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回想起来，我们的一生中画了多少张画，而一张作业的失败又算什么呢?如果不是俞老师如此严格地要求我们，如果我们还不引起足够的认识，那么我们的整体观念就不能牢牢地树立从而铭刻在心，那么今后我们在画画的过程中将面临更多的失败。俞老师的教益都是我们学画中的指路明灯，不断领会，进取颇多。

有时俞老师会在课堂上与同学们一起画习作。一次，俞老师布置了一位舞蹈演员的半身像，选择了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子，身穿紧身的黑色毛衣，披着一条黄色的披肩， 一只手放在腿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副挺拔的姿态，并用黄色的打光灯打在人物身上， 使人物更为突显。他一边教我们如何布置， 一边开始示范。只见俞老师用棕色的颜料在画布上起稿，他总是反复大胆地用笔塑造着人物，以他敏锐的洞察力，准确地描绘女子的面部、手及衣着，表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目睹画的全过程，用心去感受老师如何去观察对象、如何捕捉色彩、如何把握总体印象、如何深刻地去塑造画面的精彩部位、 如何用笔自如地再现人物的神采⋯⋯要学的东西很多，或许那么多的要领还无法全部吸收和理解，需要用时间来慢慢地消化， 然而，这幅作品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当老同学们谈起这幅画时，四十五年前的一幕顿时就会浮现在眼前，大家还能绘声绘色地描述老师作画的一些细节，可见示范作用的影响力有多深远。

剥玉米 / 油画 / 俞云阶

有时俞老师还会带一些他的作品到教室让我们观察，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他把在马克西莫夫训练班时画的一幅老人看书的习作拿到学校，放在我们教室里让我们认真研究。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们同学一起看了《画家苏里柯夫》的电影。电影激发起我内心的热情，心潮澎湃，于是就赶回学校，到了教室，拿起画笔就通宵达旦地临摹着俞老师那幅习作，一笔一笔地揣摩，用心去领略画面的风采。在老师的教导中也让我们深知，追求艺术的道路没有捷径可走，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刻苦磨炼，不断精益求精。以后，当我们成了同事后，我也常去俞老师家。在俞老师家的墙上一直挂着徐悲鸿写给俞老师的题字， 镶在老式的红木镜框里写着四个大字“勇猛精进”，我感悟到老师始终是以这四个大字来勉励自己和他人来不断上进的。如今，我们这一代人已成了老一辈的画家， 我们同样有职责把这种精神传递下去，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责任。

黑衣女模特儿 / 油画 / 俞云阶

俞老师和我都是组建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的首批专业创作人员，从此我们都开始转换角色，油画创作成了我们的重要工作。很快我们就去了井冈山深入生活和创作，当时，大家都随身携带着沉重的被子、 生活用具及画箱长途跋涉来到井冈山，在那里我们每天背着画箱翻山越岭沿着弯弯的小道寻找我们写生的素材，我们一起直面自然，对景写生。我们仍然把俞老师作为我们的导师，一边画一边向他请教，同时，收集了大量的创作素材，为的是给井冈山博物馆创作革命历史画。在那段时间里，大家创作了不少作品。因为整天的工作就是画创作，俞老师在他一生中这时段集中创作了一大批作品。其中，《日日夜夜》是以肖像画的形式表现了一位护士的敬业精神，画面单纯、简洁，淡淡的处理却把人物塑造得很生动，栩栩如生，笔触流畅， 一目了然，这幅画被选送参加法国巴黎的春季艺术沙龙展。又如表现农村丰收喜悦的《妇女肖像》，她站立在农舍门前，在夕阳的照射下，形象饱满、朴实，脸上露出开朗的微笑，一身土布的着装，典型的农村一景呈现在我们面前。俞老师在画面上的处理，总是那样果断有力，准确地刻画人物的造型，看到他在画上的每个落笔都能感受到他严谨的造型功底，处处可见俞老师的高超技艺。因此，作品总是令人难忘。

日日夜夜 / 油画 / 俞云阶

俞老师三画“巴金”肖像，也早有所闻， 因为他每一幅画都画得很认真，从不马虎行事。记得有一次在送展之前，画已配好了外框，他仍不停地盯着画面看，看一会儿就发现了有些不理想之处，便又拿起画笔在画面上做修改。有一次俞老师与我一起合作一幅《鲁迅与瞿秋白》的创作，我们从鲁迅纪念馆那里收集了一些资料，进行构图，画了小稿，并请单位的职工做模特，还为我们摆了姿势，拍了照，作为参考，再上画布放大，铺色彩调子，每一步骤都认真对待，这就是俞老师严谨的创作态度。后来，因有其他重大创作任务，我赴北京，此画就此搁置。

俞老师的创作大多是以人物肖像为主，有文艺界的名人如巴金、张瑞芳等，也有历史人物如王昭君，而大部分是普普通通的人物，如护士、农民、炼钢工人、吹笛的男青年等，这些勾画出俞老师创作的特有的风格面貌。

盼归 / 油画 / 俞云阶

与俞老师相处了三十三年，对他的强烈个性有了深刻的领悟和了解。从表面上看他平时出口语言非常严厉，往往只知道他火气较大，我们了解他的人很理解他的用心。其实，我们与他相处轻松的时刻也很多，我们也常会与他一起开玩笑，这时他似乎显得很天真，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在改革开放后的年代，俞老师的心情变得更好了。俞老师举办了个人画展，并出版了画册，又出国访问，享受了春风和阳光。然而，在生活上他很不注意饮食卫生，上了年纪又不忌口，抽烟不断，想必这一切都对身体有伤害，在他七十八岁那年离开了人世。

昔日屺亭桥 / 油画 / 俞云阶

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们来纪念他， 为他开画展，展示他一生的作品，历史让我们怀念这位很有个性的艺术家，我们的老师——俞云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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