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抽象:接续海派艺术的历史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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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抽象:接续海派艺术的历史文脉


作者:龚云表    转自《上海美术》第14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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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 油画 / 吴大羽 /1982


      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上海一直是一 个充满西化和异国情调、风云际会的国际大都市,是中西文化交汇、碰撞、融合的中心和西方各种艺术思潮进入中国的主要通道。正是这种特殊的文化身份,使西方艺术理所当然地最早在上海找到了嫁接移植的土壤,成为中国油画的发祥地,其中也包括抽象艺术。抽象艺术作为海派艺术的一个组成部分,与其他艺术样式一起, 共同经历了时代鼎革和历史变迁中的艺术创新和发展。

      早在 1930 年,上海决澜社的一群年轻画家开启了中国现代主义艺术的先河。 他们在《宣言》中说:“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其后不久,林风眠先生对抽象艺术寄予厚望,他说:“抽象的形式在绘画上是依靠色彩、线的综合表现来说话,色彩的冷热对比、线的曲直综合构成来解决感情和观念。抽象是一个新的造型艺术。”决澜社和林风眠先生对抽象艺术的意义认定,为抽象艺术的呈现作出了理论准备,而真正从实践中确立抽象艺术创作形态和语言体系的,则是从 20 世纪 50 年代起,在上海深居简出,穷尽探索之力的吴大羽先生。

      吴大羽从早期的“表现性写实风格”, 到中期的“写意风格”,再到晚期的“抽象风格”,最终完整体现了“我的绘画依据,是势象、光色、韵调三方面的结合”的抽象艺术主张。就纯艺术的探索而言,他关注艺术形式的建构,沉醉于将客观物象之美与个人主观感受融为一 体,努力发挥油画语言的艺术表现力, 成为中国油画形式语言探索和抽象艺术的先驱者。在艺术思想上,他追求现代主义艺术精神及中西融合的艺术道路, 强调艺术的独立性、时代性,从中透射出富有创新和超越意识的海派艺术精神。与吴大羽先生共同生活在一座城市的上海年轻一代艺术家是幸运的,尽管在新时期掀起的艺术新潮与吴大羽没有发生直接关联,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批年轻的当代艺术家在艺术观念和探索精神上, 与他有着脉络清晰的传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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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一妙合 / 油画 / 陈创洛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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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 油画 / 黄渊青 /2010


      吴冠中说:“吴大羽以中国之‘韵’ 吞食、消化西方的形与色,蛇吞象,这 ‘韵’之蛇终将吞进形与色之‘象’,虽艰巨,几代人接力,必将创造出奇观来。” 上海抽象艺术的发展进程如果可以称之为 “运动”,那么这场运动的确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接力赛”。从年龄序列来看,呈现出三代人的跨度,他们接续了海派艺术的历史文脉,直接参与并见证了上海抽象从现代艺术崛起时期到新时期再到新世纪的整个发展历程。他们的创作轨迹和作品形态,几乎无一例外都经历了从具象向抽象的嬗变过程,这似乎已成为现代艺术形态发展进程的一种引人关注的趋势。上海 抽象艺术运动既可视为现代艺术在反叛传统艺术规范的过程中,对现代形式感的自觉择取,也可看作是追求现代艺术蜕变、 建构现代艺术形态的文化取向的转移和逻辑走向。而这也正是海派艺术创新求变的精神内核。

      作为当代艺术语境下的上海抽象画家,如今已形成了一个阵容坚强庞大的创作群体,成为与具象艺术并驾齐驱的 一股举足轻重的创作力量。上海抽象画家所面对的是新的时代精神高度,需要他们融入当代审美情境,超越不同的文化形态,以满足新的历史阶段大众的审美需求。在这样的语境中,上海抽象艺术不仅有着更为多元鲜明的形式感,更已超越了外在的图式情致,赋予了精神的内涵,蕴含着回归艺术本原的深意。而从进入新世纪后频繁举办的展览和活动,所呈现出的生动鲜活的展示形态, 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上海抽象艺术蓬勃向上的创作状态。

      上海之所以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文化视野宽广的抽象艺术家,也因为他们的作品与上海城市文化性格的高度契合。上海城市文化,对置身于这座城市的每一位抽象艺术家都有着潜移默化的深刻影响,已成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文化基因,无不在他们 的作品中,将这种无形的影响化作有形的艺术语言从笔端呈现出来。他们的创作过 程,都是自觉不自觉地通过自己的作品, 凝聚和抽提上海大都市的文化精神,将其转化为“形而上”的艺术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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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迹 / 油画 / 曲丰国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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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迹 / 油画 / 曲丰国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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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补系列 / 油画 / 周长江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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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风景 / 油画 / 丁设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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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示 / 油画 / 丁乙 /1995


      上海的文化传统发展到近现代乃至当代,就西方文化之外的本土文化而言, 其本体是作为中国主体文化之一的,以江浙地区为代表的江南文化。这种江南文化既有鲜明的理性主义成分,又有浪漫温情、柔婉和顺、精致细腻的审美意趣,它们为上海城市文化铺上了第一层底色,并且进而回应西方文化,共同组成海派文化多元开放的文化传统,成为上海这座国际大都会的文化资源,也使上海获得包括抽象艺术在内的现代艺术发展所必需的容量和张力。而上海这种中西结合的海派文化的精神特质,又与抽象艺术所追求的纯粹和绝对的艺术精神一脉相承,具有深层而必然的内在联 系。作为城市文化的空间特征,它既然是由一定的地域文化哺育的,就有可能在一种主动的、富有特色的文化建设中,成为地域文化的标识,对上海这样一座始终保持鲜活生命力的城市尤其如此。从这个意义来说,既充满江南文化意蕴,又具有“形而上”美学品格的抽 象艺术,正可作为上海城市文化一个醒目的符号。

      就抽象艺术的本质而言,它在让人们获得一种审美愉悦的新鲜感的同时, 也营造了一个提供精神慰藉的幻象世界,拓展因物质世界过于膨胀而日益逼仄的精神空间。在抽象艺术扑朔迷离的艺术语境中,见证了不同于具象写实艺术的异质和歧义的力量,在这种艺术形式转换的契机中,表达了对于当代文化建树一种新的思考,并且借助这种抽象的言说方式,在形式语言的创新中获得文化意义上的深度。现代性在其发展过程中造就的工具理性的物质文明世界, 并不是现代性的全部。在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与之抗衡的文化力量, 一种由文化合理性和文化可能性及其价值领域的分化带来的力量,正是这种“ 抗 衡 ”,使现代性所需要的 “ 和谐 ” 得以实现。而抽象艺术以及在它的语言形式后面所潜藏的价值意义,就是这样 一种抗衡的文化力量,这在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上海,表现得尤为显著。

      任何一种艺术形态,其精神层面的普遍价值,必然要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发展,海派艺术同样如此。现代形态的海派艺术,作为江南文化的重要表征,既要牢牢把握中国文化的主体精神,又离不开当代的文化语境,着力体现当代意义的视觉观念和审美价值,使自己一直处在一个有着多种选择可能性的运动时态。也因此,上海抽象艺术家接续海派艺术的历史文脉,更被赋予与时代审美精神和文化内核相融合的使命,在注重个人精神对当代社会现实的观照和投射 中,在寻找个人与现实联结点的过程中, 将创作切入当代文化语境,建构起一种与文学叙事并行不悖的诗性意象,一种从表现外在物质性走向表现内在精神性的艺术样式。仅此一端,也足以证明上海抽象艺术的勃勃生机和乐观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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