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人生:纪念父亲沈柔坚百年诞辰
作者:沈黎转自《上海美术》142期

1990 年代,沈柔坚在家中创作
案头的宣纸上,一簇红色的凌霄花力透纸背,异常醒目。茶几上放着一盘新鲜的荔枝。爸爸刚搁下画笔,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品尝荔枝,大面积心肌梗塞就突袭而至,泼彩生涯戛然而止!那是 1998 年 7月 10 日,爸爸时年 78 岁。

1986“海平线”绘画雕塑联展研讨会合影
爸爸于 1919 年 10 月出生在福建省诏安县,一个地处闽南尽头的偏远小镇。那里山灵水秀,花繁果香:荔枝红紫参半,芒果黄绿相间,凤凰树泼翠凝红,古榕树枝叶广展,参天立地。在大自然的熏陶启蒙下,他的观察力和色彩感逐步形成。在他童年的记忆里,最甜蜜的一幕就是盘腿坐在亲戚的荔枝树下,一边品鲜一边赏景,那是记忆的源头,也是记忆的终点。
爸爸家境贫寒,上完小学后,家里已无力再供他上初中。辍学期间,他刻苦自学,画里画外的都爱学,家乡诏安县图书馆的《良友》及《生活》(Life)等画报一期都不落,将所有画册都翻了又翻。他最喜爱的要数巴比松画派,枫丹白露的森林在写生加工后愈发诗意绵绵,这种绘画方式引领他刻苦学艺。
两年后他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福建省立龙溪师范学校的公费生。在那里地下党组织的影响下,开始接触左翼文学。1938 年刚念完初二,爸爸就毅然决然地去皖南投奔新四军。在新四军军部战地服务团绘画组工作一年后,就担任绘画组组长。有不少记者来采访时,常以为爸爸是留过洋的,其实他从未进过美术院校。参军前,除了奋发自学,曾有幸得到同乡名画家沈耀初先生和师范美术老师黄嵇堂先生的栽培。参军后,就开启了长达十一年的军旅画家生涯。
到皖南后,由于纸张匮乏,他就在大幅土布上创作宣传画,悬挂在部队里鼓舞士气,还拿到集市上进行更广泛的宣传。1939 年,他认识了援华的美国记者史沫特莱,没多久她就邀约他创作一幅大画,由她转交国际红十字会美国分会,答谢他们对华的医药援助。当年爸爸才 19 岁就受此重任,可见这位新上任的绘画组长身手不凡。他在一座破庙里搭建起脚手架,创作大幅彩色布画。作品取名为《为了正义》,在送出前,史沫特莱为爸爸留影,只见他瘦骨嶙峋的,一手托着调色板,笑容腼腆地站立在巨幅布画前。黑白纪念照里看不到布画的色彩,只见一个模糊的局部,却能辨认出几个造型前卫的战士,其气势令人想起墨西哥壁画家里维拉的画风。可稀罕的是,爸爸哪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作品呢?异曲同工之妙可能是最好的解释之一吧。
“皖南事变”后部队移师苏北建立抗日根据地,黑白木刻成了创作重点。有了报纸与铅印机后,木版画可用原版直接上机印刷,爸爸用这种方法为盐阜银行刻制“抗币”,一时传为佳话。对他来说,作品的艺术性始终是重中之重,创新求变从未间断过。当时急需攻克的难题之一就是如何突破传统素描的构图法,不再一味强调明暗关系。当地的“牛印”木版画给予他很大的启迪,那简约大方的构图基本上是靠浑朴有力的运线完成的。机缘巧合之下,他又在汉画像石拓片和古典白描画里看到更精彩的构图运线方式。想象力在大写意魅力的驱使下,朝着简约浑朴的风格展翅放飞。
他在军旅时期创作了上千幅作品,现今只保存下来十几幅黑白版画,今天看起来仍具极高的艺术价值。其代表作《田野》(1942)、《拾草》(1942)等被法国军事博物馆收藏。《田野》原名为《田间》,刊登在一本解放区发行的杂志封面上,陈毅军长见到后就提议改名为《田野》,一字之差,意境开阔了许多。《拾草》则表现出小人物在腥风血雨里坚持劳作,苍劲有力的黑色线条横扫大半个画面,用以表现席卷乌云的狂风正恣意肆虐,巴比松派的温情已荡然无存。

抗币 / 版画 / 沈柔坚 1942

拾草 / 版画 / 沈柔坚 1942

盘查哨 / 版画 / 沈柔坚 1945
1949 年 5 月,爸爸随第三野战军进入上海,开始在上海美术界担任领导工作,工作繁忙之余仍抓紧时间搞创作。在我最初的印象里,爸爸是个和木板打交道的画家。我和弟弟打小就喜欢趴在沙发的扶手上,近距离观看他在一旁的写字台上左一刀右一刀地凿刻木板。在刮走木屑的间隙,他偶尔会注意到我们,笑眯眯说一声“金童玉女”后,又专心致志刻画起来。到了拓印阶段,客厅顷刻间变成工场,餐桌上铺满旧报纸,大小不一的牡丹牌油墨罐头放满半个台面。铲刀调着油墨和油画颜料疾速舞动,色彩瞬息万变,像变戏法似的。待色彩滚上木板后,就覆盖上宣纸。爸爸时不时拉开一条缝来看效果,有时叫好,有时叹息,我和弟弟看在一旁,大家同呼吸、共命运。
手工拓印不可预测,有惊喜也有惊吓,与版画工场的操作截然不同。1993 年爸爸赴美探亲期间,曾在弗吉尼亚州拜访一位中年版画家,他的版画工场设施精良,虽比不上安迪·沃霍尔的规模,也俨然是一家小型印刷厂。机械化的版画制作固然省时省力,但爸爸宁愿“老牛拖破车”。每一张版画在他看来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批次内的拓张都需即兴微调,更遑论不同批次的了。
以《雪后》(1957)为例。此画最初选用蓝灰色调子来表现都市普通一角的雪夜之景。拓印出来后,那调子单薄,压不住画面,基调就不停地更换,直至最后将黑色大胆地调入赭色之中。夜幕下的景物在赭黑色基调的衬托下冷中带暖,含蓄中带通透,朴实中带典雅。赭黑色内还细分出多层质感,成功渲染出疏松积雪的朦胧美,自然烘托出柔和的暖色灯光。一切看似举重若轻,实则不然。
相比之下,《歌德故居》(1962 年)色彩布局的修改则是从低调转向高调。位于魏玛的歌德故居灰蒙蒙的,并无多少画面感。在色彩稿里,红瓦绿树的对比虽已初步形成,然尚欠视觉感染力。早期拓印的几幅《歌德故居》基本脱胎于色彩稿,可色彩“淡咪咪的”(爸爸会说的一句上海话,常用作贬语),尚不满意。爸爸后来查阅了歌德《谈艺录》等篇章,当读到“阳光从这儿那儿偷射进幽暗的密林圣地”那句话时,他不禁大胆发问:歌德的林屋不就是这么一方圣地吗?阳光随后将亮色带进画面,灰墙变成白墙,爬藤绿植随之光影斑驳起来,稳重的深红色顿时激活了精气神,一方圣地呼之欲出。
《歌德故居》是东德之行的浓重一笔。1960 年 10 月爸爸受对外交流协会派遣,参加德累斯顿油画廊成立四百周年的庆典,访问了东柏林等城市,后转道去捷克斯洛伐克,最后从莫斯科转车回国。这是他的第一次欧洲之行,每到一处都去博物馆美术馆认真观摩,抓紧机会拓宽视野。他还在街头对景写生,为牢牢抓住色彩感,就直接用水彩写生,日后的新风尚水彩画悄然萌芽。

歌德故居 / 版画 / 沈柔坚 1962

浦江夕照 / 版画 / 沈柔坚 1955

雪后 / 版画 / 沈柔坚 1957
一批访欧的水彩写生在精加工后脱颖而出,从版画转到水彩后用色自由多了,版画讲究精准套色,水彩可以信笔游走,更契合他的个性。在他看来,巴比松式的中间色过于含蓄,有碍激情的发挥,唯运用亮色才能抒发饱满的情感。他喜用中景构图,画笔常蘸上冷暖虚实多色,行笔时长短粗细不一,时而自然叠加成块面,用以营造厚实感,时而分散成点或线,既有西方现代艺术快速即兴的印记,亦有版画式线条的客串。说是水彩画,其实水彩水粉并用,既透明又厚实,时而夺目,时而内敛,丰富的色彩挥洒自如,典雅之韵熠熠生辉。
这缤纷多彩的新画风一破“淡咪咪”的陈套,引起圈内外很大反响。当年没条件办展览出画册,新风尚水彩画是通过一本 16 开本的小册子《欧行写生小辑》(1962)传播出去的。辑子收录了 12 张活页,张张鲜活明快。我的一位挚友当年刚进大学,在新华书店看到这本小画册后爱不释手,马上掏出零花钱买下了,创新水彩画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收入小辑中的《莫斯科古教堂》(1960)画于隆冬时节,作品对冬景的刻画带有极鲜明的南国之色。赫赫有名的东正教堂以清灵的红色反季亮相,一扫冬日萧瑟之气。圆顶上未采用实景里的绿色,而选用稳重的湛蓝色,从而牢牢制衡住主导画面的红色。马蒂斯曾明言自己不喜欢红色,说那代表愤怒。爸爸可不那么想,用起红色来收放自如,或清灵或厚重,或儒雅或热辣,或兼而有之密不可分。红色谱系不仅在水彩画里神采飞扬,在版画《船坞中》(1958)、《渔舟》(1965)、《工地之夜》(1978)、《夜阑人静》(1986)、《阳台上》(1998)等作品里也出神入化,在后期水墨花卉系列里更加活灵活现。

莫斯科古教堂 / 水彩画 / 沈柔坚 1960

莱比锡景色 / 水彩画 / 沈柔坚 1960
六十年代中,爸爸的创作被“文革”打断多年。后随着年事增高,已无法胜任版画创作的复杂工艺,创作重心就逐渐转移到水墨画上。凭藉童子功及西画背景,他希冀在传统的画种里走出新路。他涉猎过的题材极其广阔,花果树木、村舍街景、近溪远山、旷野天穹,从上海到纽约,从西双版纳到佛罗伦萨,都在画稿上留下印迹。那是苦苦的探索,一辈子从未间断过。
1973 年,经周恩来总理推荐,爸爸率团访问意大利,出席在佛罗伦萨举办的《中国艺术展览》。访意给了他重拾风景画的契机。可当时的大环境不利于风景画创作,只好在暗地里画,尺幅也压缩得很小(38×28 厘米左右),以防不测。可他画风景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度满城风雨,自行毁画的念头也曾冒出过。好在没多久风向转了,23 幅水墨风景才得以保存下来,最后装裱成一本精美的册页,取名《意大利之行》(1992)。像《欧行写生小辑》一样,这套水墨风景的构图仍以西式为主,但近景及特写式构图已基本取代中景构图,颇有现代气息。然而迫于形势,《意大利之行》又回归到素描法,工整有余,率性不足,《意大利之行》不可能走太远。
爸爸心有不甘,一再返回到那个系列,渴望释放出最真实的情感。为点燃创作激情,他开始迷上雷斯庇基的三部曲《罗马喷泉》《罗马松树》《罗马节日》。我曾为爸爸觅到过最好版本,有一阵他入睡前一定要听上一段才心安。按心理学的一种说法,睡前读过的内容记得最牢,兴许听过的音乐也有同效,能起到触类旁通的作用。在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罗马喷泉系列》(2)(1998)终于豪情万丈地喷发了,在 178×96 厘米的大尺幅里,高耸的松树仅留下一抹轮廓,最抢眼的是喷泉里射出的水浪,经白色颜料的渲染,酣畅淋漓地一路冲高。此时此刻,眼前的风景已抽象化,而心中的喷泉却激情现身,这水柱的千钧之力与其说是从喷泉里射出的,不如说是从《涛声》(1989)里翻滚出来的海浪。毋庸置疑,画家终于释怀了!
为拓展风格,爸爸曾依托留白走过极简路线。《盘柿》(1989)就是代表作之一。在那抛开透视的水墨画里,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盘子悬置在长方形的画面上,由一根墨线在浓淡枯湿的变化中一气呵成,五只柿子错落有致地放在盘内外。红色在留白的配合下显得超然自信,那不是晶莹剔透的水果色,而是沉稳高贵的深红。尽管亮色已开始在近现代水墨画里出现,但如此浓而不艳的红色却鲜有所见。有鉴于此,陈佩秋先生认为爸爸在水墨画里善用红色。其实,除了红色,爸爸还大胆运用其它亮色创建自己的水墨画语汇,如《礁浪》(1988)、《深山峡谷》(1991)、《白荷》(1997)、《绿江南》(1997)、《向日葵》(1997)等即是。
与留白的手法相反,爸爸还采用满构图的章法开拓风格。题材多半为写意花卉,采用 68×68 厘米的方形尺幅,和林风眠静物画的尺寸契合。爸爸房间里最好的墙面上轮流挂着林风眠的仕女与静物画,可见他对林先生的仰慕。难能可贵的是,他在吸收的同时又时时不忘发挥自己的个性。早在八十年代初,爸爸就尝试用层次多变的墨色充当背景,窗户窗帘等静物元素渐次退场,去静物化后,前景与背景开始水乳交融,率性奔放,如梦如幻的《水仙花》(1998)就是从朦胧氤氲的墨团里横空出世的。
风景画作为爸爸的另一条创作主线,历经多年的积累酝酿后,创造力又一次爆发。其中有描写城市新貌的水墨画《浦江晨曦》(1991),还有诗意绵长的《绿江南》。在推出《礁浪》《涛声》等海景后,又推出旷野系列。从《田野》到旷野系列的代表作《大地》(1996)已历经半个多世纪,在创作了大量的风景画杰作后,再画大写意的辽阔景色,更心手相应。《大地》的画面舒展,层次丰富的绿色夹带着墨色将丘陵缓缓推向远方。爸爸在这期间兴许想过旷野系列自带的哲理性,兴许想过自己的人生,兴许还想过很多很多 ......
收录在展览画集中的一部分作品是爸爸当年亲自选定捐献给上海美术馆的,他去世后,妈妈又率我们姐弟向上海美术馆捐赠 82 件精品,包括版画、水彩、水墨画、速写。今年是爸爸百年诞辰,家人为筹办百年诞辰画展,又挑选补充了一些作品。面对这些历久弥新,既凝聚着厚重的历史感,又饱含着生命力的画作,我们百感交集,妈妈更是由衷赞叹道:“画得真好啊!”是啊,爸爸一生挚爱色彩,有胆有识,勇开先河,他的作品已达到大美的境界,无疑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和穿透力。
丹青不老,流风长存!谨以此文纪念敬爱的爸爸百年诞辰。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