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象
作者:于雨田 转自《上海美术》第159期
我也画具象的画面。但是有时会面对索然无味的风物“硬画”,在毫无画意时试图抽象出它皮表之下的绘画性。我曾以手机在长时间居住的房间里不断拍摄窗外的建筑,在骑行的路上习惯性驻足拍摄花草,许多无意形成的效果,久而久之,固定出了似乎有意的“风格”。万物其实是有“绘画性”的,如果用绘画之眼去看的话。无非主动的时候我更敏感一些,被动的时候更依靠经验。这些我所观察的物象,从我眼睛最终到纸上或画布上到底会经历什么,又留下什么?它们原来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被我看到,我实施于材料上的时候又留下了什么赋予了它们什么必然与意外?
曾于一座船坞内壁拍摄过一些立面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我看来,层次分明,线条精巧,节奏有序,色彩丰富且雅致,可以媲美任何抽象绘画。它们是被动的,也是主动的,是自然和人类活动共同作用之下“创作”的。它们可能是随处可见的,造物,或说自然,似乎也不对,现实世界的运行吧,使这些痕迹经历了从无到有。它们从简单到复杂,从单调到丰富,从一声撞击到汇成一曲无头无尾壮阔的交响。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存在了,开始离得很远,后来忽然很清晰,从一时无序到井然有序,在我的拍摄里,它们变成了一些章节似的小段落,自有一些规律与力量。

秋籁 / 水彩画 / 于雨田 / 150 × 60cm × 3
2022 上海美术大展沈柔坚艺术基金奖
我的抽象作品是这些乐章在我心中的回响吧。绘画之于我,是世界与我自身内在相互作用后所产生的“场”,我试图将情感与感受表达转化为一系列的形式,点线面、色彩、肌理等不同样态的形式相互作用,我总是力图让画面中呈现一种完美的状态。而这样寻求节奏与韵律的和谐、情感与理智的平衡,却不再是通过某样具体存在的“物”;即便有时我需要一个具体的形象,或是需要一个意象,比如一片色彩,一种肌理,抑或是一种情绪,但最终我却从眼前的“物”上脱离开来。我有时是在模仿,或是把世界在我心里的映射投放到材料上;有时像在梦里得到一段曲子,需要快速记录到空白的纸或画布上。自然风物的存在,有一个漫长的时间书写,而我的抽象却更像一场规定时间内的舞蹈。我必须临场编舞,再精确呈现。我不太清楚哪些是它们自己来的自己去的,哪些是我临时变动随手摆放的。但我必须有一个开始,确定从何时何地开始,而有了开始,就不能半途停止,就要继续运行。有时没有思考,我跟着它走;有时有思考,为它引流。我像指挥又像执行者,像作曲又像演奏者。当然,有开始总会有结束,一旦确定画面似乎足够了,画面的边界和深度主动截止我,或我重复了几个旋律,得到了满足,便面临谢幕。是的,抽象似乎没有内容,但作品自身的“物”的本性似乎在创作或者说在实施之后存在了,它们会不会感染观看者,我却不太清楚。但我知道的是,它们来了,来过了,可能走了,但是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是不是经过我的掌控,在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的回答是希望不在,但是在这个阶段,它们似乎是在的。我希望绘画的目的是绘画,希望它们又不是。
我们是不是在模仿自然的真实(包括前贤的真实),又试图创造自己的真实和自然呢?而我自知虽然我是经过“我”的我,但此刻有可能还停留在对技艺的迷恋中。我想到达真正的自然,似乎不可能。犹记得观赏过日本的国宝“第一茶碗”,一件粗糙杂器,然而它被视作名器,人们赞赏它:“真是好茶碗!可又是多么地平凡啊!理所当然的样子,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茶碗,平平常常的样子,没有任何装饰,也不含有任何意图,寻常莫过于此,真是平平凡凡的器物。”因为它的创造者是技巧熟练却无创作意识甚至没有工匠概念的工匠。有熟练之技巧,却完全无意于技巧与意识。它所有的痕迹、缺憾、意外,所有的美,“似乎”都是“自然”的。然而,它是自然的,它们是自然的,却不是每一件都可以成为名器和国宝,它是自然的,当然它也是非自然的,它的自然是必然还是偶然的,我说不清。
我试图看到,做到,还可能试图被看到。我试图赋予,被赋予,也即我想创造“自然”。但这一切,我还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雨巷 / 油画 / 于雨田 / 50 × 40cm / 2011

痕迹 / 摄影微喷 / 于雨田 / 100 × 66cm / 2022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