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曾：中西融汇师造化

作者：曹伟明   转自《上海美术》第159期

北京阿博洛学会欢送陈师曾（前排居中）
回江西故里合影（摄于 1922 年）

陈师曾肖像

陈师曾（1876 ~ 1923），江西义宁（今修水）人，名衡恪，字师曾，号朽道人、槐堂，斋名染仓室等。美术教育家、书画家、篆刻家。著有《陈师曾先生遗诗》《陈师曾先生遗墨》《中国绘画史》《中国美术小史》《中国文人画之研究》《染仓室印存》等。

陈师曾是中国近代重要的美术教育家、书画家，他与鲁迅、齐白石这些民国文化名人有着广泛的交游。他在中国近代绘画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被梁启超誉为“中国现代美术第一人”。

陈师曾出生书香门第，祖父是湖南巡抚陈宝箴，父亲是著名诗人陈三立。一九〇二年，他东渡日本留学，一九〇九年回国，任江西教育司长。从一九一一年二月至一九一三年四月，陈师曾受南通张謇之邀，至通州师范学校任教，专授博物课程。一九一三年，他又赴长沙第一师范任课，后至北京任编审员之职。先后兼任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美术专门学校教授。他善诗文、书法，尤长 于绘画、篆刻。

陈师曾山水画在承袭明代沈周、清代石涛技法的基础之上，注重师法造化，从自然景观中汲取创作灵感；写意花鸟画近学吴昌硕，远宗明人徐渭、陈淳等大写意笔法 , 画风雄厚爽健，富有情趣；人物画以意笔勾描，注重神韵，带有速写和漫画的纪实性。

设色山水图 / 中国画 / 陈师曾 /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左）
腊梅秀石图 / 中国画 / 陈师曾 /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右）

在民国初年的北平，金石书画之风大盛，有金城等人成立的湖社，有周肇祥等人发起的中国画研究会，还有美术专科学校等，聚集了一批金石书画学者和艺术家，他们与陈师曾或为艺校同事，或为画坛知己，相互探讨艺术，切磋画技。陈师曾以他坦荡热忱的为人、丰富深厚的学识和包容并蓄的艺术态度，很快成为北京文化艺术圈里的中心人物。他在近代历史中扮演着多重角色，既是思想进步的文人，又是勇于创新的画家，还是慧眼识人的伯乐。在陈师曾的交游圈中，过往者许多都是近代历史上举足轻重的文化人物。

陈师曾早在青年时代就与鲁迅在矿务铁路学堂同窗，之后同在日本留学。鲁迅在东京筹办《新生》杂志，他是积极的支持者和赞助者，回国后又一起共事，对新知识、新思想的追求是他们一生友谊的基础。他们交往密切，一起逛市场，收购古籍和金石拓片。陈师曾向鲁迅赠画多幅，为之刻印多枚，并请鲁迅鉴赏他的书画作品。而鲁迅收藏的中国现代国画家的作品也以陈师曾的为最多，仅《鲁迅日记》中就有十处提到陈师曾赠画。

陈师曾和鲁迅同在北京政府教育部任职时，经常邀集二三好友到绒线胡同西口的清真饭馆去吃牛肉面。从东铁匠胡同斜穿马路过去，路途没多远。一次，正好遇到结婚仪仗经过，陈师曾甩开大家，独自跟着花轿，一路跟一路看，几乎与执事相撞。鲁迅伙同别人开口便挖苦他，说陈师曾心不老，看新娘子入迷了，陈师曾并不辩解。事后，大家看到陈师曾画的《北京风俗图》，图中有吹鼓手、打执事，鲁迅等人这才明白他追花轿的用意。

对于陈师曾的书画篆刻艺术，鲁迅是极为看重的。在一九三三年编印《北平笺谱》时，鲁迅选用了陈师曾的山水、花鸟等笺三十二幅，在序言中对他的艺术成就进行了颂扬：

义宁陈君师曾入北京，初为携铜者作墨盒、镇纸画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复廓其技于笺纸，才华蓬勃，笔简意饶，且又顾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诗笺乃开一新境。盖至是而画师梓人，神志暗会，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

一九〇六年，近代著名画家、皈依佛门后称弘一大师的李叔同与陈师曾结识于日本。两人志趣相投，一见如故，彼此探讨对诗词、绘画、书法、篆刻的认识与见解，成为莫逆之交。两人回国之后仍多联系。一九一一年，李叔同曾为陈师曾作小传，陈师曾也为李叔同刻印数方。一九一八年秋，李叔同在杭州出家为僧前，曾将十多种民间工艺品赠给知交陈师曾留作纪念，陈师曾于次年又将这些赠物画成一条幅，题为“息斋玩具图”，这是因为李叔同曾用过“息翁”的署名。陈师曾把它挂于自己的室内，以示不忘旧友。 

在陈师曾一生的交往中，他与齐白石的渊源，最为人所称道，也可以说，齐白石的成名与成就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陈师曾的帮助与提携。一九一七年，五十五岁的齐白石避乡乱居于北平，以卖画和篆刻为生。当时，他画一个扇面的价格是银币两元，比一般画家便宜一半，仍无人问津。一天，陈师曾逛琉璃厂，见到齐白石所刻的印章，激动不已，专程到他所住的法源寺拜访。齐白石取出《借山图》给陈师曾观看，陈师曾欣然赋诗一首，劝他不必求媚世俗。从此，齐白石就把“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作为终生的座右铭。陈师曾在艺术创作上主张中西融汇，是敢于创新的实践者。齐白石正是在他劝说和帮助下进行了“衰年变法”。多年后，齐白石仍然心存感激地说：“那时我学的是八大山人冷逸的一路，除了陈师曾以外，懂得我画的人，简直是绝无仅有。” 

随着两人间艺术交流的不断深入，陈师曾又鼓励齐白石不断创新，变通画法，果然，齐白石绘画新意不凡，开创了“红花墨叶”的画派。一九二二年，陈师曾应邀赴日参加“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带去了数幅齐白石的花卉、山水作品，很快以高价销售一空。法国人又在东京挑选了陈师曾和齐白石的作品，带去参加巴黎艺术展览会，让陈、齐二人一时名噪海外。此后，齐白石的声誉蒸蒸日上，终成一代大师。他在纪念陈师曾的诗中写道: “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正是两人绘画艺术友谊的写照。

 陈师曾毕生致力于中国传统绘画的创作，留学日本的经历，则使其对西洋绘画有了广泛的接触和深入的研究。他曾画过少量的西画作品，因此，在对事物的观察以及绘画技法的运用上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由此形成了个人的艺术风格。他的绘画题材广泛，山水、花鸟、人物、风俗等皆有涉及。在故宫博物院所藏陈师曾的绘画作品中，所署最早的年款是一九一二年，之后自一九一六年陆续有历年的款署，直至一九二三年夏，陈师曾逝世前不久。故宫所藏的陈师曾作品，题材以花鸟画为主，约占十之七八，其次是山水画。人物纪实题材仅《读画图轴》 一幅。这样的收藏比例与陈师曾现存作品的整体状况相一致，反映了陈师曾绘画创作的题材取向。就大的艺术背景而言，晚清至民国年间是花鸟画大盛的时代。山水画发展到清初“四王”笔下已近登峰造极，之后突破有限，至晚清更显颓势，而花鸟画则在晚清“海派”诸家的振兴下愈发显示出蓬勃的生机。可以说陈师曾的艺术创作顺应了历史潮流，反映了时代风貌。

陈师曾的花卉直接学自吴昌硕，因此他的花卉明显具有吴氏的形神兼备的风貌。他更能上师古人，博习众采，徐渭、陈淳、八大山人、石涛以及“扬州八怪” 诸家皆有涉猎，并且将技法融为己用，笔墨上并不特意凸现某一家的特点，创作时挥洒自如，自由奔放。陈师曾的绘画突破藩篱，形成自己含蓄秀逸、古朴而不粗野、不以气势悍人而以气韵动人的艺术风格，这使吴昌硕也大为赞赏。陈师曾的绘画构图多变，形式新颖，不为程式所囿。他的作品取材既有传统的折枝花卉，也有对景写生的身边景物，似信手拈来，且无拘无束。

清供图 / 中国画 / 陈师曾（左）
花卉图 / 中国画 / 陈师曾（中）
菊石图 / 中国画 / 陈师曾（右）

陈师曾山水画在承袭明代沈周、清代石涛技法的基础上，注重师法造化，从自然景观中汲取创作灵感；写意花鸟画近学清末民初吴昌硕，远宗明人徐渭、陈淳等大写意笔法，画风雄厚爽健，富有情趣；人物画以意笔勾描，注重神韵，带有速写和漫画的纪实性。

陈师曾在山水画的学习上竭力避免受近代尤其是“四王”流派的影响，甚至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他努力恢复中国画“师造化”的优秀传统，并且吸收西方对景写生的特点，突破了山水画程式化的陋习。他画山水强调用笔，即使皴法也纯用中锋圆笔勾勒，绝不侧擦拖卧，也不施墨烘染，有粗笔白描山水之效果。此外，他还作有园林小景，用写生画法，简洁而富有诗意，充满了生活气息。

陈师曾一生画花鸟居多，但他作品中的人物纪实题材却更为引人注目。故宫藏品中的《读画图轴》，其题材的现实性，场面的纪实感，以及中西融合的绘画技法，都是近代绘画中不可多得的写实佳作。他的风俗人物画给人的印象深刻，取材紧贴生活，画法写实简洁，面貌清新，别具一格。创作于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五年间的《北京风俗图》（现藏于中国美术馆），是陈师曾美术创新及文人画思想最全面、最彻底的诠释。他以速写和漫画的笔法，描画了一批表现北京风土人情、具有鲜明乡土色彩的小品画，诸如有压轿嬷嬷、磨刀人、说书艺人、算命先生等各种人物。这些真实地反映普通民众生活和市井百态的题材，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陈师曾对西画现实主义表现方式的吸收和借鉴，也是对中国传统画家过于注重个人情感抒发的创作心态的一种超越。后来丰子恺的漫画，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陈师曾这种绘画实践的启发和影响。

陈师曾以一个正直艺术家的率真良知和艺术实践，为文人画指明了一条表现生活、变革创新的路子。他的人物画，并不专注于形似，而是默记写意，以漫画和速写的形式，逸笔草草，有些连五官都没有，但很生动纯朴，于不经意处益显其用笔之精、用墨之妙、用意之深。他的《读画图》《妙峰山进香图》，都是凭记忆画出，将周围的朋友纳入画中，见者无不赞赏。

一九一二年，陈师曾在李叔同主办的《太平洋报》画刊上连续刊登简笔画，如《落日放船好》《独树老夫家》《春江水暖鸭先知》等，线条简洁，意味诙谐，很有文人画所追求的诗意哲理。后来丰子恺的漫画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陈师曾这种绘画实践的启发和影响，在构思、笔法上都有一脉相承的风味。因此，丰子恺曾说道：国人皆以为漫画在中国由吾创始，实则陈师曾在《太平洋报》所载毛笔略画，题意潇洒，用笔简劲，实为中国漫画之始。 

陈师曾不仅是一位画家，更是一位美术史学家和美术教育家。据他学生回忆，其在教授绘画过程中极为认真，动辄就“暴躁讥骂，声色俱厉，以故同学均畏之”。有一次，陈师曾讲授山水，一位邱姓的学生请他示范，正巧这个学生没有准备小画碟子，他气得扔掉了画笔，大声地呵斥这位学生，“你比我强多了，你没有碟子也能画山水，我不成，我教不了你。”陈师曾在绘画创作的同时，在美术史研究和美术教育领域也取得了不斐的成就。他在艺校讲授中国绘画史的授课讲义，在他去世后刊印出版，成为近代出版的中国绘画史的开山之作。全书约四万字，梳理了历代画史脉络、技法沿革、题材变迁以及重要的画派、画家等，内容提纲挈领，文字简明扼要，是一本极好的美术史普及读物。他还撰写了大量中国画史的专题论文，如《中国人物画之变迁》《清代山水画之派别》《清代花卉画之派别》等。

在绘画理论方面，陈师曾针对当时一些文人盲目崇拜西方艺术、全盘否定中国传统绘画的论调，撰写了《中国画是进步的》一文，引证大量历史事实，有论有据地摆明了自己的观点——中国画是进步的。陈师曾的论述，体现了他实事求是、文化自信和勇于坚持自我的学术态度。陈师曾还根据自己对绘画起源的研究和习画、教画的经验，写成了《绘画源于实用说》和《对于普通教授绘画科的意见》两篇论文，对绘画艺术教育都具有一定的启迪作用。

陈师曾最有影响的文章应属《文人画之价值》。对于何为“文人画”，陈师曾在文中写道：

即画中带有文人之性质，含有文人之趣味，不在画中考究艺术上之工夫，必须于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此之所谓文人画。

对文人画的特点，他如此分析：

文人画首贵精神，不贵形式，故形式有所欠缺而精神优美者，仍不失为文人画。文人画中固亦有丑怪荒率者，所谓宁朴毋华，宁拙毋巧，宁丑怪毋妖好，宁荒率毋工整；纯任天真，不假修饰，正足以发挥个性，振起独立之精神，力矫软美取姿，涂脂抹粉之态，以葆其可远观不可近玩之品格。

陈师曾最后归结文人画的四要素：一为人品，二为学问，三为才情，四为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盖艺术之为物，以人感人，以精神相应者也。有此感想，有此精神，然后能感人而能自感也。”这不仅表达了陈师曾对文人画的理解和评价，同时也体现了陈师曾自我所追求的艺术理想。

陈师曾作画追求创新，努力恢复中国画“师造化”的优秀传统。他的山水画融化沈周、蓝瑛、石涛诸名家，笔法生辣有力，创作的园林小景饶有诗意；写意花卉近得书画大家吴昌硕的指点，远追明末陈淳、徐渭，结合写生，自成一格；风俗人物画真实生动，风格清新爽健。陈师曾通晓中西绘画的原理，融汇贯通，主张中国画革新，但并不附和“西洋画科学，中国画不科学”的肤浅论调。他的艺术作品体现了一个处于社会变革时期的画家多方面的艺术追求，具有鲜明的时代精神。

当年，在陈师曾的追悼会上，梁启超致悼词称：

师曾之死，其影响于中国艺术界者，殆甚于日本之大地震。地震之所损失，不过物质，而吾人之损失，乃为精神。

吴昌硕的题词则是“朽者不朽”，这些是对陈师曾艺术人生的最高评价。

烟寺晚钟图 / 中国画 / 陈师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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