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 巍峨悠扬——黄宾虹与傅雷的书画情缘
作者：蔡梓源 转自《上海美术》第159期
众所周知，傅雷与黄宾虹是近现代艺坛上著名的跨界忘年交。1931 年秋，23 岁的傅雷到上海美专出任办公室主任时，早在那里任教的国画大师黄宾虹，已近古稀之年，他们俩却很快成为艺事好友，探讨画史，交流读画心得，两人书信不断。
1944 年黄宾虹八十岁生日，傅雷在当时还是日占区的上海，积极奔走，组织联络，为黄宾虹举办个人首个作品展览，获得巨大的成功。尤其是傅雷用四千七百多文言文字为画展写的《观画答客问》，详细地论述了黄宾虹作品的特点、用墨及艺术风格，并阐发传统文化艺术精神，分析恰当，精辟入微，深得黄宾虹赞同欣赏，遂引为一生知已。黄宾老每有得意之作，他即题赠这位忘年交。傅雷收藏的黄宾虹后期精品，多达五六十件。然傅氏光风霁月，将之视作知音间的相酬，见到喜欢的也坦然出言相求，却不涉丝毫金钱利益，在往来信件中写到分赠友好，更求多幅。但那些保存在傅家的藏品，在文革中大都散失，而本次所刊三件，因为傅雷赠给了好友，却逃过一劫。
黄宾虹夫妇、傅雷夫妇 1948 年于北平黄宾虹寓所
1964 年，傅雷坐在上海家中书桌前，身后有黄宾虹画作
《峦山湖舍小景》是丁亥年 (1947 年) 的元旦所绘，题款云：“含刚健于婀娜，婀娜非柔靡，王司农自言笔下金刚杵，往往入于枯秃，其合作者不经见。兹以李长蘅笔意写峦山湖舍小景。丁亥元日，宾虹。”高树数株、茅屋一椽，远山青黛，清朗虚灵，花青水墨使转分明，可以看到画家顿挫、收放、轻重不同用笔之变化。题款也可见黄老对前贤有独立的评价和判断。
另两轴都是壬辰年 (1952 年) 黄宾虹患白内障的八十九岁时所作。《仿古山水》一幅题云“唐人画细笔而失之纤，北宋范华原以浑厚出之，此其善变也。壬辰宾虹年八十又九。”题款墨色浓淡落差，“华原”两字极淡，显然是眼疾所致，墨汁用尽犹然不觉。此幅满纸浓淡线条，远看整个画面浑然一体，近视笔墨变化万千，笔墨之精神被表现得酣畅淋漓。在全画处理上已不拘泥于传统的技法，满是短线的纵横交织，重实处墨气浓郁，山石亭桥，重而不滞，水墨相融又略设赭石，纸张因久挂自然旧化后，更显得苍莽磅礴。是幅傅雷题签上以精品视之，须知傅氏性情耿介，即便是黄老的作品，看到有不尽如意的，他在信中该怼的还是照怼不误。
另轴《溪山深处》用笔更为厚重，画家不追求精准的轮廓与细微的笔墨刻画，而是将几十年蓄积的功力与情怀完全释放到相对粗笔的山水之中，整体画面布局以破墨法为主，多种技法交互运用，似泼墨又属积墨，加以浑厚的焦黑墨线于其中纵横驰骋，可见散中之不散，无法中见法度。虽然画家所见混沌，但胸次既浑然而无渣滓，下笔故跌宕而无挂碍。大自然的高山大泽、小桥流水，转化为抽象性的笔墨点线，更接近艺术的本质，所谓“天地不大，尽在此间”。需要特地指出的是，作为后来者我们知道，画家的眼疾在 90 岁时会被医治好，但是黄宾虹本人是不会预知将来，所以在 1952 年夏至 1953 年 6 月近一年的患病时间内，持续燃烧自己的创作热情和笔墨，此中所包含的意义超越了作品欣赏的层面。“近于天籁又无比老辣”，与其说是对作品，毋宁说是对画家精神的评价。
山川浑厚草木华滋 / 中国画 / 黄宾虹
高山流水，贵在知音难觅，围绕这几幅画的，又可谈到另一对艺术上的知音，即前文提到的傅雷好友了。傅雷的邻居林俊卿（1914-2000）是我国著名的医学家、歌唱家、声乐家。他是福建厦门人，1935 年毕业于金陵大学理学系医学选修科，1940 年获北京协和医学院医学博士学位，在上海挂牌行医。1941 年后跟意大利音乐家学声乐，曾被誉为“中国史无前例的歌唱能力最强的男中音”，擅长西洋歌剧，后致力于咽音学研究，以科学方法让一大批嗓子抱恙的演员、歌唱家如王昆、新艳秋、孙家馨等重获新声。先后担任过上海音乐研究所所长、北京声乐研究所所长，被尊称作林教授、林博士。
林俊卿与傅雷父子关系尤为亲密。据林青（林俊卿长子）回忆：“父老常为傅雷伯伯全家看病，他本人有时帮忙送药；父老也还为傅雷伯伯的一些好友看病，家里卧室也曾为这些看病的好友提供住宿。傅聪、刘海粟的女儿都曾住过。傅雷伯伯还多次来我家，帮助父老整理初步撰写成的书稿作校对，每次总是工作到深夜才离开。”就是在两人聊音乐时，林俊卿发现五岁的傅聪有着绝对音感。傅聪九岁时，林俊卿将他引荐给自己的老师梅百器——曾从师于 19 世纪大钢琴家李斯特的名家。梅百器听傅聪弹琴之后，非常欣赏他在音乐上的天分，觉得他是可塑之才，尽心尽力教了他三年。林教授的女儿和傅聪也是小时候的玩伴。且笔者经她亲口相告， 1966 年 9 月傅雷夫妇自缢，保姆周菊娣发现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林教授告知此事，当时正是其女儿接的电话，两家关系之好可见一斑。
因为这数层关系，傅雷曾慨然将所藏黄宾虹数幅山水画相赠林教授，在这两件立轴外签条上还特意恭敬地用正楷题款“敬赠”。在一张傅雷客厅的老照片上，清晰可见钢琴背后的墙上有四五件黄宾虹山水画镜框，那是傅雷特地定制的红木框。而《峦山湖舍小景》一帧，当年也是挂在傅家的墙上，色泽略显暗淡的旧红木框的背板上还贴着傅雷签名“傅L”的老标签。
一位是以山水知名的国画巨匠，一位是著名翻译家、美术评论家，一位是歌唱家、声乐家，相知之情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在久历岁月的画幅上奏响黄钟大吕。
拟垢道人法 / 中国画 / 黄宾虹 (左)
拟邹衣白写具区山水大意 / 中国画 / 黄宾虹 (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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