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张充仁对中欧艺术交流的贡献
作者：李根 转自《上海美术》第158期
《丁丁历险记之蓝莲花》的影响与作用
张充仁被欧洲人民所熟知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高超的艺术造诣，特别是雕塑作品在欧洲所获得的成就；另一方面就是他协助比利时著名漫画家埃尔热创作的漫画《丁丁历险记之蓝莲花》。
在《张充仁研究》第二辑中，就有关于这段往事的记录:
“重要的是,他把当时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中国饱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事实告诉了埃尔热，并通过《蓝莲花》揭露了九·一八事件中日本军方的恶行。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蓝莲花》被公认为是第一本在欧洲用艺术形象揭示中日战争的读物。”1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张充仁向埃尔热揭露了当时日本侵略者侵犯中国领土的事实，这对于欧洲人认识日本侵略的真相十分必要，那时的欧洲人还认为日本人是在用他们的文明来帮助中国人走出愚昧无知。张充仁着重讲了 “皇姑屯事件” 的始末，讲述了日本人是如何自导自演了这出闹剧来嫁祸诬赖中国军队，他们的目的是吞并东三省，建立殖民地。根据当时所拍纪录片的记载，埃尔热回忆说，在两人一开始讨论创作《蓝莲花》时，埃尔热已经出版了几本丁丁在欧洲以外地方的历险故事，比如《丁丁在俄国》《法老的雪茄》。在这些作品中，埃尔热主要是依靠想象和推断来描写欧洲以外的异域风情，其中不免会出现一些不妥之处。在与张充仁的长期讨论之后，他决定要大量听取张充仁的意见来绘制《蓝莲花》。在 20 世纪 30 年代，欧洲人对于中国的了解现在看来是十分可笑的，他们普遍认为中国人还是留着辫子、一脸狡诈的形象。张充仁正是通过这次机会，向欧洲人输出了中国文明、友好的一面。他们交谈的内容包罗万象，从老庄哲学到中国文字，从现状到兵法，甚至谈到了中国的饮食习惯。这对于当时的欧洲人来说，好比打开了一扇窗子。
这本书的成功，是两个人合力的结果。埃尔热的绘制，张充仁的编写与材料提供，是两个不可或缺的因素。
张充仁对于《丁丁历险记》曾发表过自己的观点:
无论描写哪个故事，都不能凭自己的幻想臆造，要有事实背景，加以美术化、艺术化。否则当人们发觉这全是个人臆造的，那这书的价值就小了。2
20 世纪 30 年代的上海街景与《蓝莲花》中绘制的上海街景
埃尔热听从了张充仁的建议。他根据张充仁提供的资料编写了故事情节，然后张充仁再修改。经过一遍遍的调整，最后形成了这部《蓝莲花》。通过张充仁提供的上海城市面貌与《丁丁历险记》内页对比图。可以见得在张充仁的帮助下，《蓝莲花》对于当时街景的还原是十分真实的。随着《蓝莲花》的连载，社会的反响越来越大，读者十分热情地投入到丁丁的世界里去。由于有张充仁的存在，使得书中上海的人物和环境极其真实，包括街上的招牌，人群穿着打扮，甚至挂起的抗日标语都是和现实中一模一样。而且作为一名爱国青年，张充仁在书中着重揭露了日本侵略中国的事实，把侵略者的丑恶嘴脸暴露给欧洲的读者。一本小小的漫画书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实在是很难得。书的开头，就是日本人制造的 “皇姑屯事件” ，日本人自导自演，先是炸毁了南满铁路，然后谎称是中国军队所为，蓄意挑起事端，妄图实现抢占东三省、建立殖民地的野心。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在《蓝莲花》中交代得十分清楚，使得当时的日本外交使节十分恼火，对于《蓝莲花》的连载提出抗议，还扬言要在海牙国际法庭告发埃尔热与连载的报纸，这给了比利时政府以及报社很大的压力。但是张充仁和埃尔热有着十分坚定的信念，他们相信事实胜于雄辩，即使在国际法庭打官司他们也是不怕的，因为《蓝莲花》里描绘的就是事实。之后他们就坚持继续连载，使得日本人也无可奈何。
在那个年代，我们的国家还很贫弱，在国际上没有发言权，对于九·一八事件，只得任凭日本人混淆视听。而《蓝莲花》的刊载，就是给了欧洲人一个看清事实的机会，使得他们不再听取日本人的一面之词。况且这部书是一位比利时漫画家所画，日本人也无可奈何，这就在国际舆论上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使得舆论渐渐转向同情中国、谴责日本侵略者。对此张充仁的作用是举足轻重的，他是冒着被日本人打击报复的危险帮助艾尔热创作这部漫画。而且，张充仁还有一种不邀功的心态，虽然埃尔热一再劝说，他也没有同意和埃尔热共同署名这本漫画，而仅仅是在画面中的几幅招牌上写下了 “充仁” 二字。他的这种谦谦君子的风度，让人十分敬佩。
《蓝莲花》中文版封面
重返比利时与在欧洲期间的艺术成就
1975 年 5 月，张充仁收到埃尔热的来信。此时距 1935 年的离别已经整整相隔四十年。张充仁 1935 年离开比利时之后，两人在 1936 年有过邮件往来。随着欧洲战争的爆发，双方最终失去了联系。 1940 年 5 月比利时被德军占领。埃尔热为了继续创作丁丁历险记系列作品，在德国纳粹控制的《晚报》刊发了自己的作品。 1944 年布鲁塞尔解放之后，埃尔热因此四次被捕。埃尔热曾经来到中国驻比利时大使馆求助张充仁姓名的写法，遗憾的是被写成了 “张仲仁” 。由于关键信息的错误，埃尔热的寻访自然没有结果。但是埃尔热没有放弃，他几乎走遍了布鲁塞尔所有的中餐馆，拜访中国客人。他发现这些客人中没有西藏人，就天真地认为张充仁在西藏遇到了困难，甚至是被雪人绑架。 埃尔热把这种奇妙的想法融入《丁丁在西藏》的创作中。他还特意将 “张仲仁” 以变形的方式写在这一册书的封面上，希望能够找到张充仁，或是被张充仁看到。其结果是外国读者只看故事，中国读者则因特殊的历史原因，看不到来自西方世界的漫画。
1973 年埃尔热到中国台湾，才知道张充仁还活着，但没有打听到张充仁的地址。1975 年春，埃尔热通过在布鲁塞尔的一家中国餐馆的老板娘，经过数番周折才打听到张充仁的地址。张充仁收到来信之后，提出了出国申请，但是当时相关部门不敢批准。张充仁与埃尔热只能以书信方式保持联系。1981 年 3 月，比利时国家电视台和埃尔热工作室联合向张充仁发出邀请，这份邀请也从侧面展现了张充仁在比利时崇高的文化地位。
这次回到比利时是张充仁与埃尔热时隔近半个世纪之后的再一次重逢。两人都已经是须发斑白的老人了。而且埃尔热已经身患疾病，两位艺术家受到了比利时全国的关注，《布鲁塞尔晚报》记者为此写下了报道:
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大喜事，两个朋友，相隔几千里，分别那么多年，而且两人都已暮年，他们的重逢，或许可以说是最后的一次会面。这种永别式的重逢，有着令人不可思议的感人之处。3
在这之后，张充仁受邀参加了比利时国家电视台为他们专门举办的电视直播晚会，晚会的气氛十分热烈，由当时参加过法国游击队的热拉 • 瓦莱主持，当时介绍张充仁与埃尔热认识的戈赛神父也到场加入了访谈，戈赛神父当时已经年逾八十，但来到现场却神采奕奕，十分愉快地讲述当时的故事。整个节目展现出了这一代人对于当时张充仁与埃尔热共同完成《蓝莲花》这本书的深深的情怀。在这次活动中，张充仁将中国的文化再一次带到欧洲，他着重介绍了中国的国画，并现场挥毫作图《鳜鱼》。整个电视直播持续两个多小时，观众之多无以计数。之后，中国驻比利时大使郑为之设宴款待张充仁和其他社会名流，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的比利时高层人士在中国大使馆里出现，郑大使也很感谢张充仁:
张先生你做得很好！这次你在比国掀起了比中友好热，我国对比国外交将方便得多——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把比国上层社会的人吸引过来。你可不可以把他们的电话地址抄一份给我，让我们把关系巩固起来。4
张充仁的这种影响力是巨大的，很少有一个国家的外交官要通过一个个人来开展工作。就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张充仁的个人甚至代表了一个国家的形象。这件事还有后续。之后，比利时皇后法比奥拉专程来埃尔热画室看望张充仁，并与之攀谈两个多小时。比利时国王博杜安三世甚至在出访中国之前专门设宴招待张充仁，了解中国的情况并一起怀念在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的学习生活，因为国王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他们居然是校友。
张充仁不同于很多艺术家，他的艺术生涯有两个高峰期。一个高峰期是 20 世纪 30 年代至新中国建立，他在上海地区的发展，无论是从美术教育方面还是艺术创作方面来讲，在这段时间里可谓如日中天。然而造化弄人，由于张充仁所熟悉的是旧社会的上层人群，新中国成立后由于社会的大变革，使得他的雕塑创作订单骤减，他的创作也进入了一个蛰伏期。好在他的艺术教育方面还没有停摆，再加上之后他进入上海市美专以及上海油画雕塑院这类体制内的单位工作，使得他保持了一定的创作活动。他的另一个艺术高峰期是在他入籍法国之后，创作出了《密特朗》《埃尔热》《德彪西》《吴湖帆》《聂耳》《邓小平》等力作。在这期间，他时刻关心着中国，年纪虽然已经很大了，但是创作激情不减。他往返于中欧之间，积极参加文化活动，继续发挥自己作为一名艺术家的社会影响力。
张充仁与埃尔热在交谈
张充仁不同于很多艺术家，他的艺术生涯有两个高峰期。一个高峰期是 20 世纪 30 年代至新中国建立，他在上海地区的发展，无论是从美术教育方面还是艺术创作方面来讲，在这段时间里可谓如日中天。然而造化弄人，由于张充仁所熟悉的是旧社会的上层人群，新中国成立后由于社会的大变革，使得他的雕塑创作订单骤减，他的创作也进入了一个蛰伏期。好在他的艺术教育方面还没有停摆，再加上之后他进入上海市美专以及上海油画雕塑院这类体制内的单位工作，使得他保持了一定的创作活动。他的另一个艺术高峰期是在他入籍法国之后，创作出了《密特朗》《埃尔热》《德彪西》《吴湖帆》《聂耳》《邓小平》等力作。在这期间，他时刻关心着中国，年纪虽然已经很大了，但是创作激情不减。他往返于中欧之间，积极参加文化活动，继续发挥自己作为一名艺术家的社会影响力。
上世纪 80 年代之后，张充仁频繁地往来巴黎，成为一名中西文化交流的大使。例如，1985 年受法国文化部的邀请，在巴黎开展讲学活动；当年 6 月份受文化部长贾克朗邀请，参加广场雕塑的制作；7 月又赴日内瓦参加 “丁丁协会” 安排的演讲，期间受到了伟人般的欢迎。比利时、法国的多家报纸发表文章报道这一事件，《巴黎晨报》甚至连发数篇文章。在这期间，张充仁所受到的欢迎已经不光是因为他是那个大家熟知的 “中国张” 了，更多的是因为他展示的雕塑艺术作品给大家带来的震撼。
音乐家德彪西 / 雕塑 / 张充仁 / 1990
时间来到 1986 年，张充仁在吉美东方博物馆所做的两次演讲给予了观众很大的冲击：一篇名为《中国书法为什么是艺术》，另一篇名为《造型艺术的审美》。在这期间，每次讲座都是场面爆满，座无虚席。张充仁此刻的身份已经是中国文化的使者了。欧洲人有了直接面对面的机会来了解中国的文化和艺术。这对于在那个年代，帮助世界了解中国，积极推广中国文化，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1987 年后，张充仁定居巴黎，将全部精力放在了推广中国文化和创作新的雕塑作品上。这一时期，张充仁接受委托，为他的好友埃尔热雕塑巨像，于 1988 年完成，雕像矗立于昂古兰姆市国家喜剧和绘画中心广场。法国文化部艺术总监斯文格雷对于张充仁的创作曾作出如下评价:
在法国，写实主义的雕塑家不少，但没有一位能达到张充仁的高度。5
张充仁在欧洲的艺术成就一方面来自于他的雕塑创作，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年轻时曾帮助埃尔热创作《丁丁历险记》，由于该书家喻户晓，所以张充仁 20 世纪 80 年代来到欧洲可称得上是一个历史性的事件，就好像大家从小认识的漫画人物突然来到了面前，可以面对面地交流，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经历。所以当张充仁下了飞机与时隔四十多年后再次相逢的埃尔热相见时，整个欧洲都震惊了。埃尔热是欧洲最伟大的漫画家之一，他也是一位勤奋的画家。自从在 1930 年出版第一本《丁丁历险记——丁丁在苏联》开始，他通过不懈的努力，相继完成了一本又一本《丁丁历险记》，直至过世，总共完成了二十四部。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 “丁丁” 成为西方最为畅销的连环画人物，几乎在每个欧洲人的家里都有这本书，这也使得埃尔热的读者越来越多，该书的印数逐年上升。1956 年以后，更达到每年一百万册。出版这本著作的卡斯特曼公司宣称 “丁丁” 连环画适于从 7 岁到 77 岁的人阅读，但有的读者抗议说：“我今年八十多岁了还在看，你们说得不对！” 读者欢迎此书的盛况由此可见一斑。随着《丁丁历险记》有规律地周期性出版，每本书从内容到绘画技巧都得到逐步完善，这使他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读者和荣誉。《丁丁历险记》一共创作了 24 本，80 年来被翻译成六十五种文字，发行 2.5 亿册，仅在法语系国家就拥有十亿多读者，几乎每个欧洲人，无论是老人或孩子都熟悉和喜爱 “丁丁” ，埃尔热也因此被誉为“半个比利时国王”。就在他获得巨大成功时，埃尔热并没有忘记青年时代的挚友张充仁，那位帮助他创作丁丁在远东的《蓝莲花》，帮助他打破早期作品《丁丁在刚果》中的公式化套路，从而使它带有政治倾向的朋友；那位帮助他学会中国绘画技法 “白描勾勒” ，帮助他了解中国、了解东方哲学的朋友。
陈列于法国国家艺术博物馆的张充仁手摸
注释:
1. 《张充仁研究》第二辑之《张充仁艺术教育思想与成就》第 210 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2007 年
2. 《张充仁传》第 68 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2012 年
3. 《张充仁传》第 191 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2012 年
4. 《张充仁传》第 193 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2012 年
5. 《张充仁传》第 224 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201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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