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满地一渔翁 —— 浅说“三吴一冯”之吴子深
作者:黄舒夷 转自《上海美术》第158期
苏州是为文化名城人文渊薮,千载而下历代书画名家巨匠灿若繁星。而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汇聚全中国书画精英的海上画坛,跻身“三吴一冯”的吴子深先生,即是来自姑苏。
吴子深(1894—1972),光绪二十年十月初六日出生于江苏吴县,即今日苏州,其家为吴中望族。祖父吴文渠经营酒业和漆业而致巨资,家道殷实,为晚清苏州城内首富,时以“富吴”称之。苏州另有 “贵吴” ,称号来自吴湖帆祖父吴大澂 “愙斋” 两翁都字 “清卿” ,实为巧事。
吴子深为吴砚农次子,十七岁时随舅父名医曹沧洲习医,尽得为医之术和为医之道。自二十一岁起又习画,得暇即与名师周乔年、李醉石及顾彦平 (顾麟士之侄) 等交游,且得以一览过云楼之珍藏,画艺大进。因钦佩吴历 (号渔山) 和吴伟业 (号梅村) ,故取两人号中各一字,将自己的号取为 “渔村” 。因家中历代名迹收藏甚多,又得大藏家慨然相待,故钻研古画再略经点拨,便心通神会,笔墨清发。吴氏常以 “文人画” 自许,曾言:“文人画法与绘事家,虽同是一笔墨敷物像形,而怀抱各殊,作品亦不相同,盖自顾虎头、王摩诘,宋之董巨、二米、三赵,以及元代之高赵黄王倪吴,明之文沈,清初之四王、吴恽,皆胸罗卷轴,德学兼备,偶然涉笔,云峰烟树,全是天真。所谓 ‘借笔墨以摅发性情者,不可以迹象求也’ 。至于绘事家,则专心形象取胜,无游行自在之乐,实非吾辈所尚。”
书画家兼法学家马寿华评骘吴氏画艺说:“子深山水,由董香光入叩倪黄,进而上探宋元诸家之奥,于青绿、水墨,细笔、写意无所不精,因其工诗文、善书法,文采儒雅,益足以增画中书卷之气,以故神采清醇,气韵盎然。” 可称的论。

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旧影(左)
吴子深在画室作品前(右)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亭畔已经建校百年的苏州美专,见证了中国早期现代美术的辉煌历史成就,也诉说着老一代美术教育家传奇的历史故事,而美专得以建成如是规模,吴子深功莫大焉。苏州美专由颜文樑、胡粹中、朱士杰初创于 1922 年。1927 年,公益局将沧浪亭交由颜文樑负责修葺、保管,颜氏也决定将学校迁往沧浪亭。然建校伊始,经费并无着落,作为知心好友的吴子深,在发起义卖筹措资金无果后,慷慨解囊,出资五万四千银圆,营造希腊式的校舍,遂使苏州美术专科学校与上海美专、北平艺专和杭州艺专并列全国四大美专,其中以苏州美专的校舍最为美轮美奂。
在一般人眼中,吴氏斥巨资于创办美术学校而非自己享受,简直是绝大傻事;而且吴子深从不以赞助人自居,也不以此来宣扬家族和个人财富。美专校舍及苏州美术馆建成后,吴氏更后续捐出家藏善本七千余册,书画名迹二十余件,使校内教学资源更加完备。考虑到师资不足,吴子深还拉上两个兄弟一起在美专任教,又因学校事务千头万绪,不得已解散了自己发起的桃坞画社。
苏州美专在 1952 年被合并之前,已经造就了不少美术人才,如董希文、李宗津、费以复、钱家骏、俞云阶、杨之光、卢沉、宋文治、莫朴、罗尔纯和冯其庸等一大批新中国的优秀艺术家和知名学者,他们陆续在我国的现代美术教育、美术创作、戏剧舞台以及美术制片等行业各显其能。仅以此三十年言之,都可见苏州美专的贡献不可估量。追本溯源,筚路蓝缕,吴、颜两位先生之功不分轩轾。“谁赞助了艺术,谁就赞助了历史的进步和文明的发展。” 沧浪之水清兮,可明鉴子深之心。
璆锵鸣兮琳琅
一九三七年抗战军兴,九月寇入苏州,美专迁校,吴子深离苏去沪,在上海英租界哈同路慈惠南里悬壶行医,很快医名大盛,于次年即租下威海卫路祥麟里三层洋房以供看诊。空闲时拜访吴湖帆、吴待秋等昔日苏州好友,并结识了冯超然。诸多同好畅谈艺事,让吴子深心力又重偏向书画创作。
因天时、地利、人和之际会,自民国初年起,全国各地的贵胄、遗老、耆宿、名士、地方大家等星聚沪渎艺坛,或暂居或久寓,以书画为介,技惊四座有之,搅动风云有之,领袖群英有之,黯然离去有之,使 “海上画坛” 一度成为这一时期中国书画的重镇。
吴子深发起组织的 “桃坞画社” 曾举行过两次展览,展品皆廉价义卖,所得画款用来救助贫苦百姓,极获社会好评。后并入六弟吴似兰组织的 “娑罗画社” ,仍不离用售卖书画所得做慈善的宗旨。因吴氏天资学养迥出流辈,虽说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曾在《申报》上刊登润例,但此际重回沪上,鬻画可称非其亟需之业,故可精心创作,且作品装裱精良,尤可衬托出其宕荡淡雅的画风气韵。其品行学养及画艺使得他能在彼时人才济济的海上画坛,与吴湖帆、吴待秋、冯超然并称 “三吴一冯” ,绝非谬赞。
吴子深还曾为残损的元代李息斋所绘《枯木竹石》绢本巨轴及庞虚斋藏吴仲圭绘《松竹》两轴补绘。须知古代书画的补全实为一门大学问,当时以吴湖帆、吴子深二家最得人信服,因这需要书画上的深厚造诣及对先贤墨迹的缜密细致。
1946 年 12 月,经陈定山介绍,吴子深三女吴浣蕙拜入张大千门下执弟子礼,在李秋君的瓯湖馆中举行拜师仪式,十五岁的吴浣蕙成为大风堂中年纪最小的女弟子和张大千的义女,从此张大千与吴子深以 “亲家” 相称。席间吴氏将家藏元代黄溍《临大痴道人富春山图》作为拜师之礼,张大千得之如获至宝。此可见子深收藏宏富,出手豪迈,亦显其胸襟气度。
1948 年,吴氏受聘为上海文化运动委员会主办的美术奖评审委员,评审委员均为上海书画名流,如朱屺瞻、张大千、颜文樑、吴湖帆、吴待秋、汪亚尘、刘海粟、郑午昌、冯超然、马公愚等人。潘伯鹰访吴子深于其寓所,著文《访吴子深先生》登载于《新闻报》上,介绍其艺术上的成就。
此时吴子深的艺名颇高,在艺坛极富声望,抗战胜利后陆续在上海、无锡、苏州举办画展,皆广受赞誉。

仿大痴山水图 / 中国画 / 吴子深 / 138 × 48cm / 1935(左)
仿杨升没骨春山图 / 中国画 / 吴子深 / 100.5 × 39。5cm / 1947(中)
寒岩雪霁 / 中国画 / 吴子深 / 104 × 51.5cm / 1948(右)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1950 年 1 月,吴子深经广州赴香港,暂居在表兄包天笑家中,未及一个月即迁至北角英皇道皇家公寓挂牌行医。同时还在思濠酒店举行兰竹画展,一面行医一面以鬻画为生。
因人生地不熟,而且作为满口吴音软语的外地人,在港岛之初生涯颇为艰难。幸好吴子深深谙医术,不久就立稳脚跟,打开了口碑。承张大千在港期间惠赠的明清旧笺佳纸,并时常与吴氏合作,吴子深在港的鬻画成绩也颇不俗。他的作品即便是简单的竹石图也含蕴一种富贵从容气度,因此受到移居香港人士和本地居民的欢迎。
吴子深在诊务之暇随忆随记的随笔短文,内容包括书画文艺、医病之事兼及逸闻掌故,结集出版后风靡一时,陆续重版多次,因之获稿费高达十万港元。
当时离开越南的吴廷琰经过香港时,也慕名拜访吴子深并得以治愈沉疴。因吴廷琰会中国话,又能诗词,且仰吴子深医道,由此缘故,吴子深后被延揽至西贡 (今胡志明市) ,由越南政府出资开办 “汉医学院” 并担任院长,兼在顺化大学任教。这一时期吴子深两地往返,为推广中医、书画等中华传统文化出力甚大。
1954 年日内瓦会议结束后,吴子深辞去院长职务,重回香港长住,继续行医及鬻画。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吴氏足迹遍及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等东南亚各国,每地往往暂住旬月并举办画展,当地崇拜其画艺,愿列入吴氏门墙者众多。吴子深不失教书育人之本色,无论从师时日长短,皆谆谆教诲,有教无类。
1964 年中,子深离港赴中国台湾地区,积蓄无多,但他身居陋室,却能安贫乐道,陋巷瓢饮,怡然自得,且不弃慷慨助人的本性。后经推介,由中国台湾地区教育界聘请担任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系教授,再执教鞭作育英才,曾多次获得各类艺术奖项。这些都是基于他的教育之功,吴氏可谓确实做到了桃李遍布海内外。
兰芷幽而有芳
1948 年出版的《中国美术年鉴》中录有吴子深小传。云:“吴华源,字子深,江苏吴县人。擅长国画、书法。吴氏为吴中望族,收藏宋元古画,甚富,亲炙于绘事者凡三十余年。所绘山水,墨笔则浓淡得宜,干笔皴染;设色则工丽妍雅,妙到毫巅;写竹则法度谨严,超乎尘俗。书法力追董、米。曾于民国卅四年夏举行画展于上海中国画苑,观者均以其作品不尚临摹,然古趣盎然,厚而能雅,淡而见腴,咸推重之。”
吴子深笔下的墨竹雅韵欲流,有数幅《竹石图》入选全国性画展而为世人所重,大千居士曾题长跋推崇备至:“四十年以来,海上艺林莫不艳称 ‘三吴一冯’ ,盖谓毗陵冯超然、石门吴待秋、吴郡吴子深、吴湖帆四先生也⋯⋯而子深则致力思翁、湘碧,溯源董巨,尤擅竹石,迈越仲昭、衡山,其得意处直逼鸥波父子,予每见先生所作,古木竹石,无不下拜,叹为明清五六百年间无与抗手者⋯⋯笔墨运用,先后之宜,位置疏密之要,窠石枯杈,孤枝片叶,以至成章,莫不详尽,当永为后进楷式,沾润无极。”
而在本书收录吴子深先生历年佳构中,可见其山水、人物、兰竹、树石莫不精通,其中尤以设色山水,特显吴氏笔墨堂宇宽博、气息幽隽醇厚。虽吴氏书画发源是以古为尚,尤其是画作上的题跋每每云临仿前贤,但就作品来说却不拘泥古法而时时参以己意,临习既久,心得自成。“予意初学,固宜如此,习之已久,不妨任意挥洒,若拘定规范,不免为法所拘”。故他能在晚清民国诸多师法南宗的画家中脱颖而出,正所谓借 “拟仿前贤” 以抒发性情者,不可以迹象求也。至晚年画作更是浑然遒逸之气敛入毫端、氤氲纸上,“郁为奇致,荡馨,久而一片神行,悉泯笔墨痕迹” 。

溪树烟梢(四屏) / 中国画 / 吴子深 / 190.5 × 65.5cm / 1966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吴子深晚年有一闲章 “江湖满地一渔翁” ,出自杜甫的《秋兴八首》。吴氏晚年离开大陆,鸿迹海外,生活漂泊不定,但他通达乐观,安贫乐道,往昔富贵于我如浮云。
吴氏自幼受到祖、父、舅的影响,及长则行医积善,捐资济贫,不贪名利,已足称道,遑论在苏州美术画赛会上与颜文樑相交后,无论吴氏是否自发意识到美学的启蒙意义及开启国人心智、唤起国人觉悟的功能,或仅怀达则兼济天下之心,捐出巨资修建苏州美专嘉惠艺林,影响至今不绝,在近现代中国美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了担任美专教授的经历之后,吴子深在东南亚及中国台湾地区等地仍孜孜不倦培育人才、传播中国传统文化,其影响力在 “三吴一冯” 中别具一功。甚至在他过世前一年出版的最后一本画册《吴子深画谱》自撰序中,仍不忘提及收入画稿以启迪后学:“移居此间,已阅七载,先后写成画稿百余帧,艺林友好,咸盼流传。爰选得其中可资初学临摹者竹、兰、树石、山水各一卷,每卷十二帧,大都师法元明诸贤,而于明季夏仲昭、文衡山、董香光备加阐发。以最新技法精墨映印,俾不失水章墨晕之意云。目录以外,每页皆有简单说明,并附英译,画法源流,略可印证,借供海内外垂注东方传统文艺诸君子参考,并赐教正为幸。”吴子深之深情所寄,诚如屈子所言:“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因上世纪五十年代后,吴子深流寓海外,故其生平资料有不足之憾,且时有错谬抵牾处,甚至吴氏生年也有错为 1893 年者。幸购得吴子深历年出版画册数种,并且吴氏后代亲属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信息,以及综合其他回忆旧文、图册出版、拍卖纪录、网络资料汇总梳理成 “吴子深艺术年表” 。观其大略,可一窥吴子深先生人品、精神、艺道及影响,垂誉艺苑,足为今日我辈景仰称颂,不仅以昔年海上画坛一名家目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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