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题许恺德画竹
作者:郑重 转自《上海美术》第156期

许恺德与唐云在一起

竹石图 / 中国画 / 唐云、许恺德
在大石斋中,曾见到不少药翁唐云的学生。岁月蹉跎,水流云去,再能相遇的真的是很少很少了。偶尔也能见到一、二,自榜大石斋门人,但总感到大石斋的遗风没有了。唯有药翁的关门弟子许恺德,在药翁生前,逐日到大石斋洗砚烹茗,磨墨理纸;药翁逝世已十余年,他的心仍然在老师身上,为老师身后事忙碌着,而且谨遵师训,笔不离竹。
恺德虽是药翁的关门弟子,但他走进大石斋学画时已届中年,老师对他说,你中年学画,不比人家少年,不能全面铺开,不能贪多,先盯牢一两样学,我看你还是从兰竹入手。老师又告诉他,学好中国画要从传统入手,要练好书法,图画的线条是要有书法基础的。恺德秉承师教,真的苦练书法和兰竹的技法,后来又索性舍弃兰花,专攻墨竹,以期有所突破。二十余年的岁月在水墨淋漓中消逝,恺德无改其志。晋人王徽之寄居空宅,便令种竹,说是:“何可一日无此君!”看来,恺德也是这样,终日与墨竹相伴了。
在艺术上专攻一门,终生画竹者,在画史上不乏其人。文同、李珩、夏昶都是专攻墨竹的高手。墨竹的出现当追溯到更远,画竹的高手也不只是这几家。
在未有考古的发现之前,人们对墨竹的历史只能从诗文中得知。苏东坡的《凤翔八观》诗中有一首《王维吴道子画》,诗中写到王维画竹的事,诗云:“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从描写的形体来看,王维画竹不再是双勾敷彩,而是放笔撇出的写意形象。以往都以此为据认定王维是墨竹创始者。陕西发现唐武周时章怀太子李贤墓,墓壁上画有丛竹,都是墨笔撇出的形体,又是在王维之前,可见以墨笔画竹不是从王维开始。
唐以后的文人画艺术,崇尚的是水墨为上,豪放为高,“湖州竹派”的文同墨竹,在当时被推为至高无上的表现。文同以前画竹,墨是不分浓淡的,到了他这里就“以墨深为面淡为背”,以墨的浓淡表现出光来,为水墨画开辟了新的局面。米芾称苏东坡画竹“运思清拔”,苏东坡自己则说:“于文拈一瓣香”。元代赵孟頫以走笔纵横、苍劲纷披的意态,表达了竹的形与神,强调了竹的美点。李珩一生写竹,常在竹林中体察竹的风姿雨色。明夏昶画虽有“夏卿一竿竹,西凉十锭金”之誉,但秀气有余,苍劲不足。清代石涛画竹虽出于夏昶一派,但比夏昶要清刚而放纵,才调新奇,笔墨高爽而有锋芒。
药翁画竹学石涛,继其高爽新奇的一面,更有清灵之气,委婉而含蓄,特别是那支笔的捻转,水墨变化之丰富,堪称石涛之后的大手笔。恺德侍守药翁之侧,看老师落笔运墨,体味神韵,到拜师十年之际,取石涛笔意,画墨竹一竿,其师见之,提笔补一拳顽石,并题曰:“恺德画竹一竿,苍翠淋漓,数似苦瓜,索余补一石拳,不觉垂垂老矣,可笑可笑。八十四翁唐云记。”
药翁跨鹤飞去已十年,恺德笔不离手,画竹不辍又十年。恺德今日之墨竹,非恺德昔日之墨竹,他那厚重的笔势,丰腴的水墨,对竹的老梢新篁,风前雨后,摇曳生姿的描绘,有着更多的个人体验,枝叶的背向,俯仰疏密,错综多变,生动地表现了竹的形与神。
梅日冷雨,缥素暖香,南窗闷坐,聊拈前人之句论恺德之墨竹,也是别有一番情趣的。为何画竹?徐渭《答王口北》曰:“承此食肉之感惠,得免瘦癯;因思无竹之雅言,形竹图画”。尝见古人画竹,徐徐生风,称之为风竹或竹风,恺德画竹亦然。杜甫诗:“竹风连野色,江沫拥春沙”;南唐冯延已词云:“何处笛,深夜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窗滴”;风声竹啸,难怪苏东坡说:“竹亦得风,夭然而笑”了;李珩是画竹高手,他画风竹所得体验曰:“竹得风,其体夭屈谓之竹笑。”不知恺德由此体会否?恺德画竹,得药翁之清气,恰如唐代诗人孟郊诗曰:“清气润竹木,白光透虚空。”竹在雨中,更是姿态潇洒,画家多画之,我见恺德雨竹数帧,有凉气侵人之感。正如宋人邵雍诗所写:“竹雨侵人气自凉,南室睡起望潇湘。”这又使人想起潇湘二妃“以涕挥竹,竹尽斑”的故事来。前人有“夜雨啼痕,竹斑尽染”,意境是美妙的。恺德尝作月下竹影,试以唐代张籍诗句题之,“竹月苍凉影,喧露澹幽丛。”宋代杨万里有“竹光和月入亭寒”,明代高起有“松风催暑去,竹月送风来”。可惜我的窗前无竹,享受不到竹月之风了。恺德学其师,欢喜在竹丛中添麻雀或竹鸡数只在雪地里觅食,这使人想到清代金人瑞的诗:“压倒竹竿终劲直,怜斯鸟雀尽彷徨。”此外还有烟竹,缥缈朦胧,真如唐代诗人钱起所写:“散影成花月,流光透竹烟。”人们对竹赋予君子之风,把它人性化了。画竹使诗情画意得到完美的结合,形成了满纸竹韵、有声有画的艺术效果。
学画二十年,目不他视,心不他用,尊师命,专一画竹,恺德这种对师之诚、对竹之诚,在时人看来有些近乎“痴”了。其实,恺德的“痴”也正是他对画的真情之所在。近观恺德之画竹,感到他不仅追随老师的笔痕墨韵,绘画的范围也在逐步扩展,他笔下的荷花、荔枝、鸡雏、丝瓜、葫芦、拳石、山水,和其师相比,均在似与不似之间。他在寻找自我,追求自我,表现自我,因此,对恺德的绘画艺术当以刮目相看了。恺德也是为官之人,管过经济,参与政治,至今仍然是个在任的忙人,但他能忙里偷闲,以画竹自娱,与画同乐,修身养性,在他身上仍然保留着老师留给他的君子之风,和恺德接触或相处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认同。当年在大石斋,恺德和老师伏案斗蟋蟀,养金铃子,以自己的体温为金铃子保暖越冬,这也是真性情的一种流露。以恺德的经历,他本可以干些别的事情,但他却一直浸沉在绘画中。画里一个世界,画外又一个世界,他是否感到在画的世界里,人会变得更纯净些呢?也许是这样吧,但我没有问过他。

竹报平安 / 中国画 / 许恺德

墨竹图之一 / 中国画 / 许恺德(左)
墨竹图之二 / 中国画 / 许恺德(右)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