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胜于象,骨气自高——谈吴春魁的水墨艺术
作者:汪东东 转自《上海美术》第156期

下午茶 / 纸本水墨 / 吴春魁 / 35 × 42cm

傍晚的咖吧 / 纸本水墨 / 吴春魁 / 35 × 42cm

《梦笔生花》系列 / 纸本水墨 / 吴春魁 / 35 × 42cm
“极高明而道中庸”。吴春魁的作品是生命感官能够感受和思维触角可以触及的,然而境界却是超越性的,如是才形成了他自己对世界的切身认知。这是最珍贵的,既平常又超凡,这其实是中国文化的人文高度。作为一个艺术家,当然有他独立的思考和感受甚至是焦虑和不安,以及他对人类的矛盾性及脆弱性的游离状态的分析,这都或多或少会疏解到他的画面上,从而编织成他独特的情感与理念的图像密码。
吴春魁的创作内容极其丰富,往往能直面人性的坚韧与无奈,同样在他的绘画里充满了不可言喻的矛盾,但与生俱来的发现及重塑能力使得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同时进行驾驭。他的作品像是人的生命的片段合集,周围的一切人与物甚至自然景象都有可能出现在他的画面之中。他以这样的方式迫使观者不断重新构建对其作品的判断。他运用简约的绘画语言和创作经验作为基础的探索,体现出一种持续开放式的研究精神,而时时显示出的恰恰是他不断穿行于怀疑和诚实之间的即兴写照。
悉心阅读吴春魁的作品后不难生成出新的认知。任何时间都有对应本然存在却又不被关注的真实,他总是对此保持着戒心和警觉,也更加促使他回归到自己内心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扑朔迷离的不确定性,他要把这种不确定性凝固为画面的确定性,用一种间接的、委婉的方式反映他的更微观的生命感受。他更愿意用这种方式跟世界进行对话,而不是非得直接突兀而生硬地表现出来。越是在粗粝、严酷而压抑的情况下,生活越需要诗意和灵性的自由表达。
吴春魁的作品强调并存的记忆与怀想,在他看来所有路径都是可通的,如同所有回忆一样,失去了却更加似梦如幻。日常生活既有庸常重复的特征,同时也有令人震惊的活力与瞬间的创造能量。诸多表象并非本真的原始状态,而是混杂着人的复杂意识与行为,它们并非琐碎与单调,沉沦与异化,而是一贯保留着生命与希望的矛盾异质性。不难看出,吴春魁已经敏锐地意识到生命本质蕴含在这种日常中,他不断地试图揭示隐含在其中的异质性基因,因此,他的绘画表达兼具主观意愿,同时也赋予现实意义,形成了现实与艺术表现中特有质感的痕迹。这样来看,吴春魁的作品与其说是一个内涵丰富的语句,不如说是一个文本。他悉心概括的能力好比在图解清晰度中找到一种平衡。绘画艺术无法回避技术的保证对于观者的告白,但另一种精神性的真实却需要个体不断地进行文化自省与反观。
吴春魁毫无保留地呈现出自我表达最适度的力量。当然,对受过学院训练的人而言这样的表达有时近乎叛逆,他的所有表现对象不论是花卉草木,还是山水亭阁,以及暗含个体价值观的题材都可以得到轻松准确的表达,这些都取决于他多年来洗练的坚持。他独特的艺术词汇不断被大家识别并阅读,仿佛能够和他一同享受梦的虚幻与生活的现实。吴春魁更像一个思想的狂热旅行者,他的绘画记录了他的经验和意见,所描写的一切都是他对现实的日记和思虑,消解了懵懂与智力间虚假的界线,是包容的也是特殊的。他不在意让观赏者通过画面联想到现实的逼真,甚至刻意回避现实的习惯性既定特征,好比他的虚构只在绘画本身保持存在的姿态或有效性。这种虚构更便于寻找与人的身心相关的某些联系,在充满痕迹的空间中,所有的画面语言与其存在的连接变得颇具吸引力。当然,他一定会在内心深处不断给自己把脉,在一个相对比较森严的法度之内,做到更鲜活一些,个人色彩鲜明而强烈一些。
艺术的实现来自于深刻的心灵满足。真正的心灵满足就必须在个性上得以充分地张扬,从而实现理想的艺术状态,以及心理上的高峰感受。对于真正的艺术家而言,这并不仅是艺术上的要求,而是一种对人文生活的见证。所以吴春魁不断在时间的缝隙里寻找个体的绝对经验,从而更加接近艺术的魅力。他特别推崇庄子《逍遥游》的境界和杜尚的艺术精神,因为庄子和杜尚以不同的方式企及了精神可能达到的自由境界。我们可以明显地观察到,他们是怎样依靠精神的力量摆脱诸多作茧自缚的困境,走向开放的心态,最后来到自由的王国。
成熟的艺术创作基于已知方案从公认的艺术面貌到个体意识的不断叠加,给人看到的是不同层次却又极具个人经验的世界,使观看和表达成为新的经验。
吴春魁是善于思考的,从观念性来看,当代水墨画领域首先要求观念的介入,因为在价值多元的文化语境里,人们有赖于思想的定位来确定某一事物的属性,然后进行价值判断,这与相对单一恒定的传统社会文化语境相比显得尤为重要,否则,人们会因此面临混乱与失语的焦虑。通俗地说,在当今社会,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知识或修养的匮乏,而是价值多元导致的隔阂。多元化带来了自由,同时伴随着混乱与差异,而观念上的沟通尤为重要,因为观念层面的沟通比现象层面要深刻得多,且更具普遍意义。在水墨艺术领域中,近二十年的当代水墨探索实验,改变了几千年来既有的绘画思想格局和艺术表现形式。在崇尚个人体验与自由创造的大环境下,各种艺术思潮纷纷出现。在这样的时代境况中,艺术观念是当代水墨艺术的首要精神特质。需要深入研究这些观念在艺术上的价值,并加以认定和批判,建立一个既多元又富于秩序的当代水墨思想体系。
吴春魁在绘画创作中敢于探索是出了名的。我们看到在他的作品中客观描写与主观表现这两种手法的交互运用。他在进行水墨语言的经年累月创新中,从一开始的山水图式,到墨线的带有几何风格排布,其实已经建构起一套成熟的语言体系,对于秩序性、空间性,以及笔与墨的关系研究已经卓有成效。而他近年的新作在之前的基础上似乎又有所突破,在其草木系列中,清晰可见有机性与生命组织的灵动。同时,他对于媒材的掌握已臻炉火纯青之境,超越了写实再现的层次。他是较早采取这种看来不合逻辑而极为当代的观点的画家,比如说它强化了笔和墨在宣纸上自然产生极简的肌理,清晰的笔痕边际线在以前的绘画当中也是少见的,但可能是因为他那种笔墨的表现特别强烈,遮蔽了一些细微的纹理,但瑕不掩瑜。他强化这样的肌理感,在笔墨之间,正反之间,以及不同的纸质之间,慢慢地摸到了一些纸、墨、水、笔相互作用的规律,以便调动水墨画本身的自然的特点来为自己的想法服务。就好像在山重水复之后,豁然开朗,柳暗花明。
吴春魁或许想的是怎么样去重新建构起一个东西,那么这个东西起码能够触动人,让人觉得好奇,或者认为这个作品是在传统的艺术谱系中衍生出来的新的东西。他在保留了原来水墨韵味的基础上分成了两个或更多的层次,或者说界面,仿佛是传统胶片摄影的正负片重叠的物象感,又有版画印痕的厚重。这个很奇特玄妙,从画面上看,它更丰厚、莹润、饱满和充实。看他现在的画面,所有露白的地方都感觉有光感的存在。他把原来的那种笔墨的渐变,所形成的空间和质感给解构了,然后又重新建构了一种更加有机性的韵味,这样就和极简主义的意蕴似曾相识了。这是很有意思的地方,介于意象和抽象之间,或者是不同的维度和界面之间,不仅仅是空间的关系,也不仅仅是感性和理性的对立,而是包含着直觉和灵性的作用,传递出融汇和超验的视觉意象。
吴春魁在追求平淡的魅力与不美之美方面的努力自然导致他对自己的作品时常“喜新厌旧”,不断地否定自己,才有动力去创造新的东西。他的水墨逐渐由传统走向半抽象,由单纯的笔墨经营走向更具形式感的符号,他的这种绘画方式极为成功。它创造的生命与力量、动势与劲风,使人几乎不觉得它是一个平面,整幅画面色调一律是丰润的墨与色,减弱了的浓淡远近却仍然感觉充满空间感。
而对于极简主义艺术的钟情则让他在审美意识上遇到共鸣,让传统水墨媒介在当代艺术体系中遇到回声。极简主义的哲学意识来源于传统中华文化中的道家学,吴春魁从中总结出水墨线条的意义。他将水墨画简化为单纯的水墨线条的排比、渐变、编制与组合,甚至隐约浮现出时间性和空间感,以及某种意义上的质地感。绘画重在表现而不是再现,画得像不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透过事物的表象去表现一个作者的想法和内心的宣泄。所以,他无论写生还是创作首先考虑的是怎么表达。正如他所说:画画是画“自己”、画“关系”。
吴春魁具备尖锐的思想及准确的表达能力,他的作品可以看得出画得非常流畅,我们几乎可以感觉到画家笔锋游走纸面的动作,所有笔划的抑扬顿挫都向一侧略作偏斜,粗细随心所欲,但力量并不减弱,始终顾及整体组织的紧密和动势的构成。笔有“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画则“飏天外之游丝,未足方其逸;舞窗间之飞絮,不得比其轻”,既不令信笔,又不欲狂肆,二者都是控制或节制。在气,是谓“剑拔弩张”;在迹,是为“出筋露骨”,可以说是完美捕捉“寄兴”得“天真”的神韵。
“气韵俱盛,笔墨积微”。有不少视觉表达元素都是基于一套语言系统下再产生的。对于艺术家个体来说,语言和思考的相似性这一问题其实不在每个艺术家必须去面对思考的范畴,其对个体的自洽与持续化的影响倒是非常值得去直面的课题。他可能就是缘于对水墨发展的好奇心的驱动,但就这样一直不停地探索下去,从而获得很大的满足感。相信地去不断满足好奇心,对吴春魁来说是非常真切而单纯的快乐。
回看吴春魁这些年的作品,笔墨的运动挥洒所形成的气韵,总给人一种散漫中见精神的感觉。所有物象微妙的细节是他用内心的意念在诉说,是他与物象之间的内心情感在画面上自由自在的凝固,是蕴藏着他对于生命的独特理解和心灵感悟。正如黑格尔所说:“艺术可以说是要把每一个形象看得见的外表上的每一点都化成眼睛或灵魂的住所,使它把心灵显现出来。”
吴春魁这一路的创作演变过程,背后肯定和他对艺术、对世界认知的变化是契合的,和个人的生命阅历的进程也是契合的。

《梦笔生花》系列 2 / 纸本水墨 / 吴春魁 / 48 × 60cm(左)
《梦笔生花》系列 3 / 纸本水墨 / 吴春魁 / 48 × 60cm(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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