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毛用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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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建国转自《上海美术》1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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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用坤绘制的儿童读物

记得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少年儿童出版社见到毛用坤,他显得那么年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怎么也不能将他与那么多高质量的作品联系在一起。当我还是《新少年报》的读者时,就已经常拜读他的作品了。他画的风格是我喜爱的,他的名字也被我们一批美术爱好者所熟悉。其实翻开他的艺术档案,他“出道”之早也真是令人叹服。

1950 年,他在敬业中学读书时就开始发表漫画作品,是学生漫画作者中的佼佼者,当时只有 14 岁。他还是该校美术兴趣小组的组长,这组里出了好些画家,包括比他晚两届的同学戴敦邦。

1951 年他出版了第一本连环画《滕凯舍身炸大桥》,是抗美援朝题材的。他还抽出课余时间到《新少年报》编辑部帮助画稿,在该报美编吴文渊先生的熏陶下业务水平提高得很快。1952 年被吸收进《新少年报》工作,这年他才读高中一年级,就肄业了,正式“下海”,从事专业美术工作。到 1954 年他已在上海出版了 6 本连环画。1956 年《新少年报》迁京和《中国少年报》合并,他也随报社到了北京。

这段时期,他创作了《枣》(1954 年)、《大扫除》(1955 年)等连环画,在当时我国的儿童题材连环画尚处于“初级阶段”时期,他的作品脱颖而出,逐渐引人注目了。1955 年《美术》杂志曾发表孙美兰的文章“多多为儿童创作吧”,专门介绍了他的连环画,给予了好评。

1957 年,美协传达中宣部精神,为繁荣创作,贯彻“双百方针”,鼓励文艺工作者有条件的可脱产搞专业创作,以便集中精力,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来。这个精神受到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欢迎。毛用坤和当时美术界的一些“当红画家”一起,向单位提出了申请,获准后于七月份回到上海。

1958 年毛用坤进了少年儿童出版社美编室工作。在以后的几年里画了一些作品,如和俞理合作的《布娃娃的新衣服》(该书参加了莱比锡国际书展),还有《周总理在少年宫》《小雁齐飞》等,受到社会广泛的赞扬。1963 年调到《小朋友》编辑部任美编,并接詹同、朱延龄之后画《小豆子》,这是当时和《小虎子》一起在全国儿童中颇受欢迎的漫画小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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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七色花 / 连环画 / 毛用坤

在那个年代,艺术创作常常要被政治运动打断,毛用坤也不例外。除参加社内的“运动”,1961 年他被下放农村,到出版局饲养场养猪;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整个出版界工作都停了下来。

1967 年少儿出版社和《儿童时代》社受当时“市革会”的指示,合办一张《红小兵报》,对孩子们进行“文化大革命”的教育,这是当时唯一的一张少儿报,于是两个单位组成了一个业务很强的编辑班子。毛用坤办报有经验,是当然人选,创刊号的头版就是由他设计和绘画的。不久在《儿童时代》社的戴敦邦也调了进来。当时“文革”正热闹,学校停课,单位停工,碰到《红小兵报》发稿时,我和阿达、松生等朋友就常常应约到编辑部去帮忙。无名无利,完全是尽义务,更主要是好朋友之间找个机会聚聚。我记得那时毛用坤坐在靠墙角的位置上,熟练地在计算版面,整个编辑部是一大间,进进出出人多声杂,他时不时要和来客寒暄几句,但手中的工作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1968年,《红小兵报》划归市教育局管,要调一些老师来充实编辑队伍。一天晚上,敦邦来我家,问我愿意到报社工作吗?我当时想,我出身不好,这似乎不太可能。大概教师中合适的美术编辑一时难找,不久我被调到了报社,就此和用坤开始共事,一起做到退休,共同度过了近三十年的难忘岁月。

刚到报社,工宣队、军宣队就进驻了。我们每人负责一二个版面的设计和画稿,由他们审阅。由于他们常会提些啼笑皆非的问题,敦邦忍不住了,吵着回到《儿童时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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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只土拨鼠 / 连环画 / 毛用坤

后来报社条件略有改善,美术编辑有了独立的房间,成立了美术组,毛用坤被任命为组长。

1969 年春天,市教育局考虑到低幼孩子没有读物,要《红小兵报》将一份长宁区办的 64 开双色《红小兵》接过来放大开本,改成彩色期刊,安排我担任该刊美术编辑,和用坤一起筹备。他办刊物有经验,我“背靠大树好乘凉”。筹备期间,他取来了原《小朋友》杂志的版样和流程表,向我详细介绍了当年他们办刊物的经验得失。我们还一起到中华印刷厂洽谈出版业务,一起商量版面风格。他不以老大自居,放手让我搞。改版后的第一期《红小兵》画刊于 1969 年“六一”节出版了,封面也是用坤画的。这本一个印张的 32开儿童读物,有儿歌、故事、连环画和漫画,美术的比重不小,在当时特定的环境下,起到了一些特定的作用。这不仅是当时全国唯一的一本儿童刊物,也可说是唯一的画刊,发行量每期三十万份,如果不是纸张有限额,印数远远不止这些。那时国内的画家都闲着“搞运动”,这本薄薄的画报似乎是一扇小小的窗口,让他们相互传递着信息。詹同曾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那时,我和阿达白天在‘五七干校’的盐碱地上挑大粪,晚上躲过工、军宣队的监视,藏在蚊帐里偷着为他们赶画稿。后来,张乐平、乐小英、蔡振华、徐昌酩也先后都成为《红小兵》漫画作者的成员。虽然那时作品发表不能署名,但由于彼此熟悉各人的画风,刊物出版后,见到作品如见本人,欣喜更觉宽慰。”

当年这本儿童画刊上留下了许多著名画家的作品,为此,用坤和我少不了挨些责难,什么“专家路线”、“江湖义气”……当然还有许多当年的工农兵作者,如今的名家,也留下了不少作品。更有一些儿童画作者,现在已成了挑大梁的专业画家了。

不久韩伍调来,和我们一起编画报。有好几年我们三人共处一间办公室,尽管社会上、报社内一直“硝烟弥漫”,美术组也是挨批判的“革命对象”,可我们“关起房门成一统”,过得还算温馨。有次韩伍挨批,用坤讲了一句安慰的话,房门没关严,被人当夜打了小报告。第二天一早,办公室门口贴满了大字报,批判我们“丧失立场”,用坤还被点了名。又一次因“运动的需要”,社里用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向美术组开刀,用坤是组长,首当其冲,足足开了八次全社的大组批判会才过关。

那时要体现“革命化”,劳动是少不了的,每周要下厂劳动一天。此外每年还要下乡三至四次,每次半个月,都是农忙的时候,后来部分改为下厂劳动,运输公司、铁路、码头也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还有干校轮训、挖防空洞等临时抽调更是多不胜举。1970 年底我曾被抽去参加拉练,徒步往返于安徽广德,整整走了一个月。但这和那些常年在干校或“四个面向”的同行们相比还算庆幸的。在这种条件下,用坤带领全组同仁除了日常的《红小兵报》和《红小兵》刊的发稿任务外,还做过一些让人较有印象的工作,如赶当时的“潮流”,也去组织过几部“样板戏”连环画的创作,作者除了社内的,还有当年的“工农兵作者”;集体创作了《红色娘子军》、《海港》等专辑。

那时,三毛、小虎子、小豆子都挨批了,可孩子们爱看小主人公的漫画,编辑部常常收到这方面的来信。在当时的形势下,要创作一个漫画角色谈何容易,用坤和我商量了很久,由我执笔,构思了一个“向阳花小小班”。“小小班”是当时小学生校外活动小组的代名词;主角是六个小朋友(三男三女),这样可避免突出个人,这么多主角同时上场,恐怕在连环漫画中也是少有。每期刊登在封三整版,从 1972年至 1973 年画了两年,实在太累,孩子们也觉得不过瘾,还是希望有个小主人公。工宣队同意了,但由谁来执笔呢?那时流行“三结合”,我们也来了个“三结合”:张乐平、詹同代表专业,周松山、李柏岗代表业余,用坤和我代表编辑部,一共六个人,阵容可以说是挺强的,田原给我们起了个笔名为“陆绳”,小主人公定为一个小姑娘,取名“海虹”,上海红小兵的谐音。开始大家积极性挺高,每周六聚在编辑部讨论主题,分头起稿,再取长补短。开始几期是由张乐平起稿,后来问题来了,我们觉得有漫画趣味的内容和构思往往通不过,工宣队领导要求要密切配合当时的形势。退稿一多,大家也就没干劲了,每周六的碰头会变成了聊天会。当然聚在一起聊天也是件乐事,可聚会一散,苦了我和用坤,到时是要交出草图的,只得冥思苦想,熬油一般。这样苦撑了两年,实在撑不下去了,社领导体会到每期的“难产”,也同意从 1976 年开始停止这个版面。在讨论来年用什么内容替代“海虹”的编辑部会议上,有同仁提出,经调查,孩子们还是喜爱这个艺术形象的,停掉可惜。我当时表态:反正我是坚决不搞了。用坤是组长,抵挡不住,只好答应由他单独接手画下去,内容由文字编辑提供。可往往提供的素材无法入画,还得由他自找素材。后来静安区少年宫的漫画作者黄仁明逐渐成为“海虹”素材的固定提供者,他们合作多年,一直到 1994 年用坤因身体不好停画。“海虹”作为跨度二十年的一位漫画小明星,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在中国儿童漫画史上应有她的一席之地。

1976 年“四人帮”垮台,“文革”结束,全国人民欢欣鼓舞,漫画家的手都是痒痒的。在阿达、詹同等漫画家的推动下,我们发动全市的漫画家赶画了一批漫画,出了两本“砸烂‘四人帮’漫画选”,是当时众多漫画集中最早出版的。用坤也画了很多精彩的漫画,广为流传。

由于这么多年的禁锢,许多漫画作者迫切需要开阔眼界,为提高他们的水平,1978 年我们编了一本《漫画集锦》,里面汇集了中外名家的代表作。当时参考资料很匮乏,用坤和我跑美影厂、美协资料室等到处去寻找,还翻出自家的“藏品”,在没有复印机的情况下,全部画稿是由我们拷贝和临摹的。我们请阿达设计了个别致的封面,蔡振华写了序,出版后得到热烈反响,许多年轻作者说:“没想到还有这么精彩的漫画!”这本书是赠阅的,如公开发行定会大大的盈利,因为两三年后市场上才开始出现类似的漫画选集,销路很好。

“文革”结束不久,《红小兵报》改名《少年报》,《红小兵》刊改名《好儿童画报》。由于人员增多,成立了美术摄影部,毛用坤仍是部主任。这段日子除了在报刊上常见他的佳作外,他还画了不少书籍插图。我们也合作过不少连环画和插图,每次合作,对我都是一次学习的机会。1980 年我们合作的连环画《小灵通漫游未来》(辽宁人美版)获得全国第二届连环画评奖二等奖。他同年还参加了全国美协,并担任上海美协儿童美术组的副组长。1980 年我开始连载《小兔非非》,这名字也是用坤帮着起的,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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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 / 连环画 / 毛用坤

“文革”结束后的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大家都步入了老年。他是硕果累累,四十多年来光是画的儿童题材连环册就有九十多本,其中许多是经典之作。1992 年他在发了一场心脏病后就长年病休,1996 年退休,之后很少参加社会活动,但在《少年报》和《好儿童画报》上还有连环画发表。

我和用坤从读者、作者、到同事相交四十余年,特别是同事三十年中,无论在艺术追求,还是待人处事上,我均得益非浅,他的画风和为人都很真诚。他还爱好广泛,运动、戏剧、舞蹈、摄影、棋牌等样样拿手。他曾担任市教育局排球队队长多年,一度战绩颇丰,现在还有人以“毛队长”相称。那时他对我们这些队员要求极严,不讲情面。一次仲夏时节,我躲在礼堂睡午觉,不想练球,被他跟踪而至,严加训斥。他曾扮演过《沙家浜》里的郭建光和《海港》里的韩小强,完全是“准专业”水平,令人刮目相看。他还是报社第一任摄影记者,并自己在暗房冲洗,既累又费时间,但他做得十分投入。我和用坤多年同处一双人桌办公,每天相视而坐,以诚相待,特别是共同经历了那些令人难忘的时光,我们更珍视这份友谊。想起一件事,说来有趣:一日,工宣队来通知,要用坤换办公室,用坤拖着不愿搬;又来催,问原因,答“不便讲”;我赶去追问,工宣队躲闪不过,只得相告“有人反映,你们太要好了”;我大怒,知道有人打了小报告。好在时隔不久,“文革”结束了,我们又搬回那张双人桌了。

退休后,由于彼此居住在城市的两头,我们见面机会很少,但我对这位良师益友,仍是常电话讨教。近年来他久病成良医,凭着那股认真钻研的精神,如碰到医疗方面的问题,请教他比请教医生还清楚,真是条理分明,深入浅出。有时我甚至还介绍朋友去电咨询,均能得到热情满意的解答。

希望这篇文字能使喜爱毛用坤作品的朋友们在欣赏他的作品时感到更加亲切。可惜我笔头迟钝,许多生动事例不知如何表达,望用坤和读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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