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国写意人物画的几点思考
作者:韩硕转自《上海美术》141期

情系“中”“华”/ 中国画 / 韩硕 2019

纳西古乐(局部)/ 中国画 / 韩硕 2018
形象塑造居首
中国画创作和其他造型艺术一样,形象塑造是第一位的,花鸟画在于花鸟鱼虫、山水画在于山水树云,人物画中当属人物形象。从广义上说,构成、构图、墨色渗化,墨白虚实,即使是抽象画,也都有造型问题。我们常常要求用笔用墨要有质量,线条要有魅力,这对中国画是至关重要的,是中国画形式美的体现,也是画家成熟与否的重要标志。但是当笔墨离开形象塑造就毫无意义了,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件作品,只有当笔墨和造型融合在一起,才是完美的。写意人物画也不例外。
这似乎是老生常谈了。事实上,有不少画家在挥洒时并不在意形象刻画,尤其是平时不注重形象刻画训练以及提升这方面的意识。曾经有一位写实人物画家看到我的创作素描稿后有些得意地说:“我是从来不打稿的。”其实看到他的画,就会知道他是不是应该好好地画一张素描稿了。观者欣赏作品只看你画得好不好,不会追究你到底打不打草稿。我的画友中有把草稿画得十分精细,独立时可以成为一件完美作品的;也有把小样直接放大在宣纸上的……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是为了最好地发挥各自的水准,并没有高低之分。
在形象塑造中,把握好度始终至关重要。作为艺术作品,既要源于生活,忠于生活,又要高于生活。既不能脱离现实生活自说自话,也不能作自然主义的描绘,夸张什么,概括什么,都要有一个度。例如画鲁迅,重要的是画出他特有的气质,同样是这张脸,这几条皱纹,弄不好就会画成个绍兴老农民。但如果为了拔高,把鲁迅画得高大魁梧,也十分可笑。“文革”中为了拔高英雄形象,文艺创作中的高大全、红光亮原则盛行一时。
追求洒脱的精致

新疆写生 / 中国画 / 韩硕 2016

云南写生 -2/ 中国画 / 韩硕 2018
经常会听到这种说法:在刻画形象上,中国画不能和油画相比,而写意画和工笔画相比又稍逊一筹,认为写意画总归没法表达得像油画或工笔画那么细腻、精致。
我不赞同这种说法。因为不同质的东西不能以同一标准来衡量。写意画和工笔画各有各的魅力。写意画的笔墨魅力,正是洒脱、酣畅,水墨渗化。这和精致、细腻并不对立。齐白石的大写意恣意纵横,大气中彰显着不经意。很难想象这些作品的线描草稿竟然是用双勾记录的:一棵白菜,他以双勾勾出白菜梗的几条淡墨、菜叶的几块浓墨,分别注上淡墨几分、浓墨几分,而一幅山水画草稿,山顶上有个山亭,白石先生在亭子边上标注——此处上移几分——区区几分,在写意山水画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却一点不含糊。尽管如此精心,但在他的画中,看到的绝不是谨小慎微,而是满纸的浑厚开阔、挥洒自如。中国优秀的写意画家,从梁楷到朱耷、潘天寿的作品,已经成为不能改动一点儿的经典,谁又能说其不精致、不细腻呢?
从近年来的全国性美术大展看,涌现出大量优秀美术作品,但平心而论,中国写意画尤其是写意人物画,显得比较薄弱。一个重要原因:写意画在人物形象刻画上有相当难度,写意画用笔豪放,自由酣畅,这就使画家在作画时不易驾驭,轻重、干湿、浓淡都要把握恰当;又不易悔改,一旦失手,往往不可收拾。如果心里没底,畏缩胆怯,过分拘束,或急于修改,反复涂抹,就潇洒不了了。遇到人物众多、环境复杂的创作,还必须要有丰富的创作经验才能应对,诸如画面脏了、灰了、散了、平了、花了,或者形象出不来了,艳了、俗了、腻了等经常会发生的情况。至于对人物气质、个性、情感等准确细微的把握,则是一个更高的牵涉到综合素养的问题了。写意画往往一挥而就,这就需要平时在宣纸上作大量练习,大量写生,大量创作。练习越多,积累越多,处理创作中问题的能力越强,并使自己逐步成熟起来。但是艺术每前进一步都会经历困难,只有勇敢而认真地朝前跨,才有可能迈上一级台阶,进入新的境界。中国写意人物画要获得提升,要达到一定高度,必须做的就是在人物形象上下苦功。

云南写生 -1/ 中国画 / 韩硕 2018

云南写生 / 中国画 / 韩硕 2017
让作品充满活力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方增先先生写了一本题为《怎样画水墨人物画》的小册子,售价仅为 0.42 元,却是那个时代学习中国写意人物画最优秀最有成效的教科书,影响了整整一代人。几十年过去了,那本小册子早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方先生自己的作品也几经蜕变,以崭新的面目展现在世人面前。当今的美术界正处在一个多元多彩的时代,写意人物画家当如何面对呢?
经常受邀参加各种个展或联展,我发现这样一个现象:老画家的画展很少有年轻人去观摩,反之年轻画家的画展交流互动的往往都是青年人。这其中自然有不同年龄段审美取向的差别,但也隐隐让人感觉到相互间一种无意识的隔膜。老画家经验丰富,功力过硬;青年画家思想敏锐,有活力,有激情,假如大家能多交流,多关注对方的长处,该是多么好的互补啊。其实在大多数有作为的画家中,年龄大小和思想的守旧与创新程度并不成正比。我周围就有一批画家,都已古稀了,却喜欢和青年画家做朋友,经常在一起讨论一些新鲜话题。他们思想敏捷活跃,乐意接受新思想、新事物、新观念,他们的作品有强烈的时代特征,充满生命力,人们评价他们的作品像年轻人画的,而其成熟、精到的程度往往又是年轻人达不到的。
各人经历不一样,学习绘画的路也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可以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我年轻时没有上过高等专业学府,边工作边习画和创作,当时戏称为游击队员。几十年来,我创作的大量作品,包括各种题材、内容、人物形象,各种技法,小幅、大幅到巨幅,经历了无数难题和困惑,每幅画都有被堵住的地方,实践多了,解决问题的能力自然也大大提高。
只要坚持,各条道路都可以通向光辉之巅。但自己必须要明白这道路的利和弊,弄好了,弊会变为利;弄不好,利就会变为弊。例如上美院学习,当然是好事,学校里课堂练习多了,基本功扎实了,但创作相对薄弱。如果离开学校后不补上创作这一课,再好的基本功也会荒废。而游击队员们虽有大量创作实践,但不注重基本功训练,不注重提高,不注重写生,单凭经验、靠习惯,久而久之作品就没有了深度和厚度,因此,我们要常回过头来反省一下,及时弥补自己的不足。

竹林七贤 / 中国画 / 韩硕 2016

羿除四凶(局部)/ 中国画 / 韩硕 2018
写意画和写意精神
其实人人都想画一幅好画,也希望远离市场的诱惑。但往往自己觉得脑子里有形象、有意境,就是画不出来,干着急。还有一种情况:立意就不行;或者有立意没形象,底气不足,不知从何下手。那当然就不能画出好画了。
是不是一幅好作品,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看你有没有突破陈旧的东西,有没有自己的个性,有没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独特的视角,是否有时代气息,或者说作品有没有灵魂。
这几年在中国画范围内关于写意精神的讨论很热烈,此中工笔画要有写意精神的提法尤其显出新意。实际上写意精神的提出对写意画具有同样的意义。所谓写意画,只是习惯上区别于工笔画的一种表现手法。从三岁孩童在宣纸上涂鸦,到老年大学的梅兰竹菊都可称为写意画。而写意精神则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如程十发先生就认为陈老莲的工笔画就是一种写意画。写,而非描摹,写意画要强调书写性,笔随心动、得心应手;意,非表象,指的是立意、意境。心有多高,意有多深。而意境来自生活的感受和发现,来自生活积累和创作经验。有好的立意,通过达到这种意境的技巧,才能产生出具备精气神的完美作品来。
写意精神的提法引发不同看法。我没有加入争论的意思,这里借用这一提法,自己产生联想,用以区别陈旧老套、不动脑子的简单重复和创造经典、立意深刻之创作的不同,倡导赋予作品灵魂的创作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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